“还不止。”
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道纤细的身影挡住。
沈念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风衣，撑着一把黑伞走进了废料库。她收起雨伞，伞尖滴落的雨水在泥地上打出一个个小坑。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脸色凝重。
“沈念，你怎么来了？”我站起身。
“财务室不能待了。”沈念走到木箱旁，把U盘插进小陈的电脑，“二组老吴刚才带着四组、五组的人去财务室查账，借口是配合荣哥重新核定进货配额。实际上，他们的人在翻档案柜，想找原始进货底联。”
小陈迅速解开U盘，调出一组抓取到的网络日志。
“他们要找的不是底联，是那份抄本。”沈念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小陈在财务内网的镜像备份里抓到了一条隐藏访问记录。昨天下午例会开始前一个小时，有人用管理员权限，把你在木姐跟东线老三签的那份《四十人供货协议》，以及接货当天撕毁的原版登记表、实际入库二十八人的交接单，全部高清扫描并打包外发了。”
废料库里死一般寂静。
王磊握着铁管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发给谁了？”
“接收端口不是园区的任何一台电脑。”沈念调出一串境外的IP地址，“是直接跳板穿透，发到了仰光的一台离岸服务器。那是海哥私人办公室直连的信箱。”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
海哥的信箱。
也就是说，在荣哥开例会削我权之前，一份详尽记录着“韩铮私自撕毁供货单、截留技术人员、伪造退返流程、导致九人下落不明”的举报黑材料，就已经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大老板海哥的案头。
荣哥在例会上削我的权，甚至可能不是为了替陈虎找平衡，而是在海哥发怒之前，不得不做出的自保动作。
“灯下黑……”我低声自语。
我们一直以为是新天地在外面截货，以为是陈虎在安保线上使绊子。
可真正把刀子磨得这么快、递得这么准的人，自始至终就坐在园区的心脏里，用我的规矩，顺着我的审批链，在财务和后勤的眼皮底下，把人和账同时做成了套在我脖子上的绞索。
“能拿到财务管理员权限外发邮件，还能调动后勤老徐旧部排车的人，整个金鼎超不过三个。”沈念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电脑屏幕的冷光，“除了荣哥身边的人，就只有……”
“二楼综合管理部。”我接过话头。
综合管理部，主管人事档案、后勤报销复核，以及向老板层直接报送例行周报。
那个平时在园区里毫无存在感、见谁都笑脸相迎的老好人——综合部主管，周主任。
“是他？”阿坤愣住了，“周主任平时连个保安都不敢大声使唤，见谁都递烟，他怎么敢……”
“他不敢，但他背后的人敢。”我冷冷看向赵建国，“赵建国，给新天地带路的那张嘴，是不是周主任的亲侄子？”
赵建国听到“周主任”三个字，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瘫倒在地上，终于彻底崩溃：“铮哥……饶命！我真没参与卖人！我只是借了周主任两万块钱赌资，他让我把后勤两辆报废皮卡的通行证借给他侄子用两周……我发誓我不知道他们是去拉人啊！”
真相彻底大白。
周主任借着后勤报废车的掩护，用二组老吴的签字走通我立下的退返和观察损耗流程，把那九个挂在名册上却摸不着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园区，在边境砂石路转手卖给新天地。随后，他又利用综合管理部的直报通道，把抄录修改后的黑账材料直接捅给大老板海哥。
一石二鸟。既赚了新天地的巨额现金，又能在海哥面前把我彻底踩死，顺便还能借海哥的手逼荣哥换人。
“好算盘。”
我转过身，看向小陈：“小陈，把所有数据链、IP跳转日志、后勤通行时间节点，还有赵建国和郭麻子的手写供词，全部整理成不可篡改的加密文件。”
“明白。”小陈十指如飞。
“沈念，那两笔离岸小水房的过桥款，一分都不要动。”我看着她，“这四天，不是给我留的，是给他们留的催命符。”
沈念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想在海哥问责之前，把证据链直接推到桌面上？”
“海哥既然收到了抄本，却没有立刻让陈虎把我就地解决，说明什么？”我嘴角泛起一丝冷意，“说明大老板也是个生意人。他在等，等荣哥怎么处理，也在看我到底是个只会搞技术的小泥鳅，还是个能替他看住整个园区的恶狼。”
郭麻子在稻草堆上瑟瑟发抖地看着我，颤声道：“铮哥……你……你打算怎么做？周主任背后可能连着海哥那条线啊，要是硬动他，上面怪罪下来……”
“上面只要利润，不要蠢货。”
我把抽完的烟头扔在泥水里，一脚踩灭。
“王磊，把赵建国和郭麻子分开关好。阿坤，带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盯死综合部和后勤车库，周主任哪怕去上厕所，也得给我记下时间。”
“是！”王磊和阿坤齐声应道。
我走出潮湿阴冷的废料库。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水泥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天快黑了。
.....
第二天下午两点，顶楼办公室的门开了。
来叫我的是荣哥的贴身秘书小杨，平时连正眼都不瞧下面主管一眼的年轻人，今天走到我那间偏僻的三楼办公室时，脸上却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
“韩主管，荣哥叫你上去。”
他甚至没敲门，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在桌上摊开的几份无害的设备报修单上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道：“带上你上个月所有进货批次的汇总底册。海哥的视讯专线已经连上了。”
海哥。
这个名字像一块沉重的铅锭，直接压在闷热潮湿的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