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的轴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磊先拔出插销，一脚将左边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踹开。
屋里弥漫着一股发馊的饭菜味和排泄物的恶臭。郭麻子蜷缩在墙角的稻草堆上，身上那件曾经体面的花衬衫早就变成了破布条。听到门响，他像触电一样猛地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护住脑袋。
“别打了！别打了！我什么都说了，刘胖子给我的钱我一分没留……”
“郭组长，好久不见。”
我踩着泥水走进去，靴底在水泥地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郭麻子听到我的声音，身子狠狠颤了一下，缓缓把手从脸上挪开。那张满是脓疱和淤青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惊恐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韩……韩铮？”
“坐。”我拉过屋里唯一一条瘸腿的塑料凳，坐在他面前。
王磊拎着铁管站在门口，阿坤则带着小陈快步走了进来。小陈怀里抱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盒，鼻梁上的眼镜被雨水打湿，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郭麻子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坐起来：“韩铮……不，铮哥。刘胖子和水房老赵的事，我上次真全招了，连他们怎么跟蛇头递话我都画了押，荣哥都把他们沉了水牢，你怎么还……”
“我今天来，不是找刘胖子的旧账。”
我递给他一支烟。
郭麻子愣了一下，像饿狗扑食一样接过去，连滤嘴咬瘪了都没察觉，凑到王磊递过来的打火机上狠吸了一大口，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全流了出来。
“问你两件事。”我看着他，“第一，金鼎这三年，后勤和各组私下把活人倒腾出去，走的是什么路子？第二，能把人直接塞给新天地，又能在门岗和后勤账目上抹得一干二净的，园子里有几条线？”
郭麻子夹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管上烧了个小洞，他却浑然不觉。
“铮哥，你……你碰上‘倒仓’了？”
郭麻子在园区混了四五年，从底层狗笼一路爬到老七组组长，对这种阴私勾当比谁都熟。他眼神闪烁了几下，压低声音道：“这事不能查，查到底要死人的。以前金姐在的时候，各组每个月报损两三个‘病死’或者‘跳楼’的，尸体拉去后山，实际上半路就被车接走卖给别的盘口。这叫‘吃空饷’，后勤老徐、安保队的小队长，还有水房算账的，全在这条线上分肉。”
“现在金姐倒了，老徐也退了钱。”我盯着他的眼睛，“谁还在吃？”
“老徐虽然退了钱，可后勤排车、修车、填报废单的底子全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郭麻子急促地喘着气，“后勤那帮开皮卡的，哪个月不偷运几箱油、倒几车废铁出去卖？只要在门岗换班时递两包烟，后备箱塞两个人根本没人查！而且……而且新天地那边开的价太高了。带护照的技术骨干，新天地在边境卡子上开到六万一个。园子里只要有人敢开门，转手就是几十万的暴利！”
郭麻子的话刚落，隔壁那间关着赵建国的屋子也传来了轻微的撞门声。
王磊转身过去，一把将赵建国拎了出来，像扔死狗一样摔在郭麻子旁边。
赵建国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色灰败，额头上的血渍早已干涸结痂。
“赵建国。”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前天晚上阿坤追回来的那两个人，供出来的接头地点在镇南废弃砂石路。那条路是你们后勤以前偷运柴油的备用道，连门岗登记簿上都没有。你被关在这里，手机也被收了，是谁在替你把外面的单子接进去的？”
赵建国瘫在地上，牙齿打战：“铮哥，我真不知道……我都被关了这么多天，我怎么可能……”
“你不知道，但你的私章还在后勤办公室的抽屉里。”
小陈突然开口。
他把怀里的档案盒放在破木箱上，打开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的蓝光映照在小陈苍白的脸上，调出了一张张密密麻麻的高清扫描单据。
“铮哥，这是沈念姐刚从财务室备份导出的退返明细，还有后勤过去三天的出车调度表。”小陈把屏幕转向我，“九个缺口，六个挂观察期损耗，三个挂退返。所有流程，全按您立下的进货三层规矩走。”
我看着屏幕上的审批链。
技术号进隔离区观察，需填报《高危人员健康异常报告》；退返蛇头，需填报《不合格货源退返交接单》。
两张单据上，赫然盖着后勤采购组的公章、二组带班的交接章，以及……一张盖着我二级铜印授权的验收底单复印件。
“字不是你签的。”小陈指着退返单末尾的签字栏，“是二组老吴代签的。他说按照规矩，您被停权之前授权过各组带班协同验收，他只是‘按章办事’。因为手续太齐全，后勤门岗直接放行，甚至连安保队的值班哨都没多问一句，直接按‘例行退货’登记放车。”
我看着那一行行规整的表格，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逼仄潮湿的废料库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
规矩是我为了堵死陈虎吃劣质回扣、为了防范老组长私藏资源而立下的。我把它细化成审批、分拣、隔离、退返，每一个环节都要求签字画押。
结果，这套严密的流程，反而成了他们最完美的保护伞。
因为是我立的规矩，全园区的人都以为这是我的意志；因为流程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所有人甚至以为这是我在暗中处理次品。
“好一个按章办事。”我收起笑容，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杀机。
郭麻子在旁边看清了电脑上的单据，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泥水里，声音发颤：“这……这是连环套啊。他们把人弄走卖给新天地，赚了现钱；账目上挂成退返和损耗，把窟窿全扣在您头上。只要月底总账一开，这九个人的差额，就是您勾结外人、中饱私囊的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