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的揣测像泥浆一样往身上泼。
王磊在门外走廊里往前踏了半步，皮靴声隔着门板震过来，被我隔空抬手制止的微小动作按住。
我看着荣哥，没有看陈虎，也没有看老吴。
“缺口九人，我认。”我开口，声音平直，不带颤音，“验收单上是我韩铮的名字，责任就在我身上。我不推给新天地在外线抢货，也不推给安保队没跟紧。九个人没进岗，这就是我的失职。”
长桌上一阵细碎的骚动。
老组长们显然没想到我认得这么干脆，连句推脱的借口都没找，反倒愣了一下。
陈虎眯起眼睛，冷笑：“认得痛快。那责任怎么算？海哥那边对账就在这几天，你一句认了，能把九个大活人变出来？”
“变不出来。”我直视陈虎，随即转向荣哥，“所以我用我这个月全部的提成和项目奖金，全额垫进了进货专项的现金缺口。财务室有转账回执，每一分钱都是真钱，没走假账，也没动公款补偿池一分一毫。”
沈念适时站起身，将那份盖着财务红印的个人垫付证明推到长桌中央，声音清脆平稳：“韩铮个人提成奖金已全额冻结并划入专项保证金账户，账面现金缺口目前由其个人资产覆盖，总账现金流未受实质挤占。”
老吴张了张嘴，脸色憋得紫涨。用自己的几十万真金白银堵窟窿，这种狠劲在金鼎从来没人见过。
“钱补了，那人呢？”陈虎咬着不放，“海哥要的是能敲键盘的人，不是你那点买命钱！”
“人，我负责追。”我盯着荣哥的眼睛，“给我时间。在老板层对账之前，我把这批人和背后的手一起揪出来。追不回来，我任凭园区发落，去水牢还是去后院狗笼，绝无二话。”
长桌上一片死寂。
荣哥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他的眼神很深，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接，又像是在重新称量我的分量。
“韩铮，态度不错，可规矩就是规矩。”荣哥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温度彻底降了下去，“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只拿自己的钱出来垫，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以后谁都能自掏腰包在园区里胡作非为。”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从今天起，进货分货的签字权，暂时停掉。各组的分流回到老办法，由管理层例会商议报批。外线的交接护送，重新交回陈虎的安保队负责。你既然立了军令状，这几天你就专心当你的‘追查人’。什么时候把人补齐，什么时候再来谈权。”
此话一出，陈虎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狞笑。老吴等几个带班眼里更是冒出贪婪的光，分货权收回，等于他们又能重新抢肥肉。
沈念的指尖在文件夹上微微捏紧。
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到底了，成了被拔了牙的恶犬，只能任人宰割。
我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沿上。
“荣哥处分我，我接。”我迎着荣哥的视线，不仅没有低头退缩，语气反而寸寸拔高，“暂停签字，移交外线，我都认。但我只说一句。”
我抬手，指向陈虎，又扫过长桌上的老组长。
“这九个人的缺口，不是凭空掉出来的。原先十一个里，六个挂观察期损耗，五个挂退返；窗口里追回两个，还剩九个。观察期和退返，是我立的规矩。可二组残党为什么能卡着换班的时间把人运走？后勤为什么有人敢代签副联？以前阿豹倒卖劣质猪仔的时候，后勤报损吃回扣的口子是谁留下的？”
我冷冷盯着陈虎，字字如刀：
“谁定的规矩，谁来补。谁补的规矩，谁来背。今天我韩铮背了签字的责任，因为这规矩是我立的；但这个制度的漏洞到底是谁在钻，是谁在里应外合，大家心知肚明！荣哥给我时间追，我是在给自己擦屁股，也是在替整个金鼎把烂在肉里的刺拔出来！”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我不辩解自己的过错，却把刀尖直接捅进了制度和后勤的老底，硬生生把荣哥架到了公理的位置上。如果荣哥这时候彻底按死我，等于公开包庇内部钻空子的蛀虫，等于承认金鼎容不下做事的人。
荣哥看着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芒。
“够了。”荣哥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压住了陈虎刚想爆发的怒吼，“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看结果。散会。”
他起身离开，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
会议室的人潮散去得很快。
老吴等人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畏惧。他们原本以为我会被当场扒皮抽筋，却没想到我在被削了权的情况下，依然敢当面反咬陈虎一口。
陈虎走到我身边，阴沉地停下脚步，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小子，枪口重新握在我手里了。外线那一套，你玩不转。别等追不回人，先在后山让子弹给吃了。”
“虎哥放心。”我侧头看他，面无表情，“子弹没长眼，可账本长了眼。谁在账本后头喝血，我追人顺便也会查清楚。”
陈虎冷哼一声，带着山鹰摔门而去。
沈念走到我身边，把那张垫付证明的副联塞回我手里。她的手心微凉。
“你疯了，当面顶陈虎，还拿以前阿豹的事敲打荣哥。”
“不顶，我就真成替死鬼了。”我整理好西装领口，深吸了一口气，“陈虎接外线是早晚的事，荣哥需要平衡。但我拿到了时间。”
“沈念，后端的现金流，你还能撑多久？”
沈念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声音低微却坚定：“我用两笔离岸小水房的过桥款顶着，给你留了四天。四天内要是没把人和账平掉，海哥那边视频一开，荣哥也保不住你。”
“四天足够了。”我把文件收好。
.....
傍晚，后院废料库。
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雨丝。泥地坑洼，泛着腐败的气味。
我站在关押赵建国的旧铁门前，王磊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根带血的铁管，门锁上落着一层浮灰。阿坤快步从雨里跑过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铮哥，打听清楚了。陈虎一拿到外线权，立刻派人去接管了东线几个中转点的哨子，明摆着是想把我们的人隔在外面。”阿坤喘着粗气，“咱们要是还走外线，寸步难行。”
“外面的线已经被他们封了，再往外找是送死。”我看着铁门，冷冷开口，“那九个人，退返的单子走得太顺，顺得连财务风控都没响。这绝不是新天地单方面能办成的事。”
王磊吐了口唾沫：“铮哥，你的意思是……鬼在园子里？”
“规矩是我立的，流程是我建的。”我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眼神沉如死水，“可他们拿我的规矩，反过来杀我。他们以为把人送出去就万事大吉，却忘了，这园区里哪怕是一条狗出园，也得留下咬痕。”
我转头看向王磊：“把钥匙拿出来。”
王磊一愣：“开哪个？”
“把郭麻子那间也打开。”我转过身，雨水顺着额角流下，“还有赵建国。把小陈叫来，带上档案室这三年的全部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