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是同一个人?”我问。
“不敢说死。”小陈摇头,“档案室只有绰号和尾号,没有证件照。只能说,这条转运渠道的走法、切口、换车点,跟当年那批人的来路高度重合。”
高度重合,已经够了。
我把名单第三行的“李文彬”又看了一眼。前国内知名金融科技公司风控架构师。名字很普通,却像一根针,扎在我压了很久的那本旧账上。
王磊站在门边,一直没吭声。听到“崔哥”两个字,他的呼吸沉了一拍。
“铮哥。”他低声开口,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吐出来,“赵诚当初带你过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走这条线?”
档案室里安静了两秒。
阿坤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翻纸。小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不敢敲。
“是。”我说。
就一个字。没有解释,也没有往下铺。
王磊的喉结滚了一下,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那这批人……是不是还能摸到他?”
“摸得到最好,摸不到也别耽误眼前的事。”我把名单折好,塞回内衬口袋,“赵诚的账我自己记着。你们记住,今天只查线,不查情绪。”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七组带班小武推开门,额头上全是汗:“铮哥,后院出事了。刚拉回来的那六个程序员,有人闹起来了。”
.....
后院临时隔离棚的灯还亮着。
六个戴着手铐的人被分关在两间铁皮屋里。靠右那间门开着,一个瘦高个子正用肩膀死命撞铁门,嘴里用夹生的普通话骂着,另一个人被他扯着一起往外冲。两个刚换班的底层安保拿着电棍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真下重手。
“放开我!你们这是绑架!我家里有人,我要报警!”瘦高个眼睛通红,手铐磕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在大厂干过,你们这样违法……”
棚外已经围了几个路过的猪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后退。金鼎最怕的不是骂,是这种骂声把场子带乱。
我走过去的时候,雨刚停,地上积水反着惨白的光。
王磊一步跨到门前,抬手就想把人按回去。我抬了抬下巴,拦住他。
“让开。”
两个安保立刻退到两侧。
瘦高个看见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嗓门抬得更高:“你是管事的?行,你听我说,我们是被骗来的!那几个蛇头说是跨境项目,结果把我们关铁笼里!你现在放我们走,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名字。”我问。
他一愣:“什么?”
“报名字。原单位。你是搞架构的,还是分布式。”我语气平得像在核对入库单,“报完,再决定你是继续喊,还是进棚睡觉。”
瘦高个喘着粗气,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没想到管事的人会先问这个。
“……张衡。原某云架构组。架构。”
“第二个。”
被他扯着的那个年轻人嘴唇发白,声音发飘:“李博。分布式。”
“很好。”我点了点头,转向旁边的小武,“记上。这两人今晚单独看管,水可以给,饭按新人标准。再撞门,打断一只手,别打死。”
瘦高个的脸瞬间白了:“你……”
“听清楚。”我看着他,没有抬高音量,“你们现在不是大厂员工。在金鼎,你们是货。货有两种活法。一种是进组干活,吃饱,有床位,月底能看见提成数字。另一种是进狗笼,晒太阳,等有人想起你们。”
棚外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停了。
“我不管你们路上怎么被骗过来的。那是蛇头的事。”我抬手点了点铁门,“从你们进这道门开始,只看一件事。能不能给金鼎赚钱。能赚,你们比很多人活得长。不能赚,再喊一百遍违法也没用。”
瘦高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撞门。他的手还在抖,但眼神里那股要把天掀了的劲,被当场按了回去。
“带走。今晚谁再起哄,按同一条规矩。”
王磊上前,把两个人重新推进铁皮屋,门锁咔哒一声扣死。围观的人散得很快,像被风吹开的纸。
我站在积水里,听着棚内渐渐压下去的呼吸声,才发觉自己后槽牙咬得发紧。
不是为了这两个程序员。
是“崔哥”两个字还在脑子里转。
“铮哥。”阿坤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我先去后勤把赵建国看住?”
“看住不够。”我活动了一下手指,“带人。现在就去。”
.....
后勤库房的灯还亮着,茶海里的水已经凉了。
赵建国坐在里间的折叠椅上,正拿着旧手机拨弄什么。两个二组残党蹲在门口抽烟,看见王磊先进来,烟头都没来得及扔。
“韩……韩总?”赵建国抬头,脸上堆出那种后勤老人惯有的笑,“这么晚还巡库房?缺配件的话,我让人……”
“不用。”我把特许授权书摊在茶海上,金色铜印在灯下反着一层油光,“荣哥的字。园区进货验收、人员分流、外线对接,归我签。你的名字,也在我今晚的处置范围里。”
赵建国的笑僵在半途。
他看了一眼授权书,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王磊和阿坤,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韩总,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就是个跑腿的,采买、接车、填表,都是听老徐以前的吩咐……”
“阿坤。”
阿坤把车辆通行记录拍到他面前,又把老三交出来的那页补货名单复印件压上去。八个名字,转运路线,带路人那一栏写得清楚:赵建国。
“误会不了。”我说,“新天地订的八个技术骨干,路线是你递的。车是你名下的废卡在跑。你拿回扣,想把人半路洗出去。”
赵建国的脸一下灰了。他下意识去摸口袋,被王磊一步上前按住手腕。旧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着,聊天框里还停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最后一句是:人还在不在原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