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财务室的空调声很稳。
沈念已经把夜班流水和进货草单摊开,听见门响,抬眼看我,又看了一眼我袖口上未干的泥点。
“人呢?”她问。
“四个技术号进观察。两个技术号加四个次货,被新天地从换车点直接拆走。”我把分割口径和现场临时协议要点推到她面前,“今天开始按三层走。技术号、普通号、废号,验收口径、观察期、资源投放全分开。你那边的损耗模型,也按这三层重做。”
沈念的笔尖在纸上停住。
“以前混着算,一组里好的差的互相填,损耗能被大数盖住。”她很快反应过来,“现在一拆开,技术号的观察期成本、普通号的适应期空转、废号的隔离和医疗,都会单独冒头。报表会很难看。”
“难看也要拆。”我说,“混着挑,才会有人在半路动手脚。今天新天地能撞上来,就是看准金鼎内部以前那套‘到了再分’的乱法。”
她沉默两秒,点头:“我今晚重做。技术号单独建观察成本,普通号按三天基础消耗估,废号单独挂风险金。你要是后面还要按层分货到各组,提前把比例给我。”
“会有。”
沈念把笔放下,声音低了一点:“你越来越像在给整台机器换零件。换一次,就多背一层。韩铮,外面那一撞,荣哥不会只当没看见。”
“我知道。”
话音未落,财务室门外响起秘书小周清亮却发紧的声音。
“韩总,荣哥让你上楼。就现在。”
.....
顶楼办公室的窗帘只拉开一条缝,晨光切在地毯上。
荣哥靠在椅背里,面前只有一杯茶。马哥站在侧手,看见我进来,微微低了下头,没说话。
“听说了。”荣哥指尖在杯沿上点了点,“换车点,你跟新天地面对面了。枪没响,人只带回来四个。”
“六个真技术号里拿回四个,四个次货没进园。”我把现场分割单复印件放在桌上,“再抢下去就会开枪。开枪的结果是东线暂时断供,月底人效表更难看。”
荣哥看了我一会儿,笑意很淡。
“你既然能碰外线,那以后就继续碰。”他把一份薄薄的日程笺推过来,上面只有两行字:外线对接例行化,进货波动周报直接上桌,“别想碰完一次就缩回三楼数报表。新天地既然已经伸手,金鼎就得有人在外面接着。接着的人是你。”
马哥喉结动了动,到底只是把“是”字咽回去。
我收下日程笺。
“还有,”荣哥端起茶,眼神却没有放松,“你立的三层规矩,我准了。准了就得扛。后面谁因为分不到肥肉来闹,你自己压。压不住,这章铜印我一样收。”
“明白。”
出顶楼的时候,走廊里的风比凌晨更干。
王磊在楼梯口等我,低声问:“铮哥,就这么算了?新天地那姓周的,临走还放话。”
“不算。”我说,“今天只是没让枪先响。规矩立住了,货还得重新分。谁吃硬的,谁拿补偿,谁再想混水摸鱼,下一刀就砍在园子里。”
楼下分拣区的铁门重新锁上,四个技术号的观察间亮着灯。
新天地不再是远处一个名字。
它已经跟金鼎在同一条泥路上,撞过一次车头。
中午的太阳把六组大厅烤得发白。中央控制室的大屏还亮着早盘流水,键盘声却稀了。人都挤在后排,二组、五组、八组的带班混在里面,有人抽烟,有人交头接耳,眼神都往门口飘。
他们在等我。
也在等着看,外线刚丢了半车货的人,回园后还敢不敢动他们碗里的肉。
我把特许授权书和那张薄薄的日程笺一并按在主控台边。王磊靠墙站着,甩棍挂在腰上。阿坤手里捏着两份名册,一份是技术观察间的四人清单,一份是后院隔离区和各组积压待分流的普通号、次号底表。
“开始。”我说。
大厅瞬间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故意咳了一声。
五组带班老吴先挤出来,脑门全是油汗,声音却拔得很高:“韩总,外面那一撞,全园区都听说了。新天地在换车点抢人,金鼎只拿回四个。月底人效表谁顶?总不能让各组扛枪口上的锅吧。我们的意思很简单,以前怎么分还怎么分。好号各组轮着挑,差的谁摊上谁认。您立的三层规矩,观察归观察,可真分到组里,还得讲究个先来后到。”
二组那边立刻有人接茬。不是赵麻杆,是个瘦高的旧带班,外号叫瘦猴的表哥,嘴皮子利索:“对。技术号您锁观察间,我们没意见。可普通号呢?后勤那边还压着一批适应期的,再不分流,空转的损耗算谁头上?韩总您外线谈得漂亮,枪都没响,可园子里的单还得人打。别把硬骨头全塞给我们,肥的全进中央控制室。”
后排响起几声附和。有人故意把椅子腿蹭出刺耳的响。
马哥站在八组那一簇人前面,手插在裤袋里,脸上笑着,眼睛却很亮。他没说话,只拿下巴点了点我桌上的名册,像在等我先出牌。
我没看他,先看向大屏,又看向那群伸着脖子的脸。
“外线的账,我签的字,我扛。”我把声音放平,却让每个人都能听见,“可园内怎么分,从今天起不是‘各组轮着挑’。三层规矩荣哥已经准了。准了,就按层走。”
瘦猴表哥冷笑:“按层走?说白了就是您说了算。我们接硬的,提成呢?损耗呢?出了医疗单、跑路单,报表一难看,顶楼第一个骂的还是我们这些带班。”
“所以今天不只分人,还分补偿。”
阿坤把事先打印好的一叠纸往前一送,按组甩到各带班脚边。纸页不厚,上面只有三栏:认领层级、补偿口径、下月优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