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白的时候,三辆车拐进旧胶林岔口。
泥地被轧出两道新印,空气里全是汽油和潮土味。北侧空地停着两辆涂了泥的皮卡,车头对着金鼎来路。更里面那辆没牌商务车的侧门开着,六个年轻人被黑布蒙着眼,手铐扣在一起,蹲成一排。旁边还蜷着四个脸色发青的人,手腕上全是旧伤,一看就是半路捞来的次货。
新天地的接货人站在皮卡引擎盖前。
三十来岁,短袖外面套了件薄防弹衣,左手转着车钥匙,右手始终离腰间不远。旁边四个马仔呈扇形散开,有人已经把冲锋枪的背带调到了随时能甩起来的位置。
看见我们的车停稳,那人先笑了。
“金鼎反应挺快。”他抬了抬下巴,“我姓周,新天地外线。这批人,我们订在前头。赵哥把路线递出来的时候,定金都过了半。你们今天是来看,还是来抢?”
我下车,没有先看枪,先看人。
蒙眼的六个里,有两个小臂上还留着长期敲代码磨出来的茧,指节干净。另外四个更嫩,像刚被从机房里直接掏出来的。角落那四个次货里,一个在发烧,一个裤脚湿了一截,明显失禁过。
“周哥。”我把授权书展开,金色铜印对着他,“金鼎全园区进货验收、人员分流、外线对接,归我签。赵建国昨晚已经进了我们后院。他递的单,从现在起作废。”
姓周的笑容收了一半。
“作废?”他点了点商务车,“人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一张纸,能把人变没?”
山鹰在我侧后方停住,枪口仍朝下,却已经偏了半寸。对面马仔的肩膀同步绷紧。泥地里的水洼映着两边的影子,风一过,连树叶响动都显得刺耳。
王磊往前半步,被我抬手按住。
“周哥,别急着把场子做成尸体。”我声音放平,“真打起来,你今天最多拖走几具,拖不走金鼎后面的账。新天地可以抢一单,抢不走东线以后所有口子。老三现在还在金鼎的供货名单上。你一枪把线打断,他下个月会先找能结现的人,不一定还是你们。”
姓周的眼睛眯起来。
“你倒会算。”
“不是会算,是两边都见过血。”我抬手指了指那一排人,“六个技术号,你们要全拿,金鼎不会认。四个次货,金鼎要全收,我也认不下来。今天只有一条路能让两边都活着离开。高质的,金鼎收走四个。剩下两个技术号,加这四个次货,你们带走。价钱按你们已经付过的定金拆,多退少补,回园区我让财务出具书面分割单。”
“四个?”姓周的冷笑,“我们订的是八个骨干。你割一半,谁教你的算术?”
“八个骨干里,到这儿的只有六个真技术号,另外两个根本没上这趟车。”阿坤适时接话,把赵建国手写的节点复印件甩到引擎盖上,“赵建国自己供的。真车队被你们催着提前走,中转站临时拼车,拿次货凑数。周哥要是非说八个全在,我现在就让人把发烧那个拖下来,看他能不能背出分布式三个术语。”
商务车旁一个马仔下意识看了眼角落,又很快收回目光。
姓周的脸色沉了下去。
对峙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谁都知道,枪一响,这单就不再是货,是两边老板桌上的火。
“四个技术号。”姓周的终于开口,手指在车钥匙上停住,“再加你们今天现场的态度。回去我会记一笔。金鼎以后在东线抢货,别指望我们只动嘴。”
“随便记。”我说,“记清楚,今天谁先收枪,谁就还想继续做生意。”
山鹰在身后骂了一句很低的话,像骂我,也像骂这整场不让开枪的憋屈。
分人的时候,现场安静得只剩铁铐撞击的声音。
我让阿坤按手茧、术语、证件三道口径再过一遍。六个里挑出四个最稳的,蒙布一揭,眼神还有神。剩下两个技术号被新天地的人押上皮卡,四个次货像扔行李一样被塞进商务车后排。
有个年轻男孩被拖走时突然挣了一下,嗓子被堵着,只能从鼻腔里挤出哭音。
王磊的下颌绷得很紧,却没动手。
“装车。”我说。
我们的皮卡倒出来时,姓周的忽然又喊了一声:“韩铮对吧?新天地听说过你。听说你会做规矩。”
我回身看他。
“那就记住今天。”姓周的笑了笑,露出一点白牙,“你做的规矩,有人会拿来用。”
车轮碾过水洼,把这句话甩在泥里。
.....
回园区时,正门岗哨已经换了白班。
车队一停,后院临时分拣区就被腾出来。四个技术号站成一排,衣服还带着车上的潮气。门岗和后勤的人伸着脖子看,二组、五组也有老带班混在后排,眼神发亮,像在等着抢肉。
我没让他们靠近。
“从今天起,新进的人分三层。”我站在分拣区正中,特许授权书按在台面上,“第一层,技术号。单独观察四十八小时,不进大组混岗,资源按中央控制室统一投放。第二层,普通号。按组分流,三天适应期,适应期内只给基础号,不出大单。第三层,废号和次货。不进生产区,先入后院隔离,能救的进观察,救不了的按损耗单走,不准任何人私自领走当苦力或者当出气包。”
后排有人吸了口凉气。
二组一个旧带班挤出半个身子:“韩总,以前不都是各组自己挑吗?好的大家分分,差的谁摊上谁认。您这么一刀切,后面的油水……”
“油水?”我看向他,“上次老徐吐钱的时候,你分到几笔报销?底单在档案室,要我现在派人去翻?”
那人脖子一缩,退回人群里。
“阿坤,把四个人先送技术观察间。钥匙你拿,名单你建。”我继续往下压,“以后谁再敢在接货口挑肥拣瘦,或者把废号私塞进组里充人数,按私吞资源处理。山鹰。”
山鹰端着枪站在一侧,闻声抬眼。
“今天现场的经过,你可以原话带给虎哥。外线我谈了,枪没响,人带回来了。他要是觉得安保被越过,让他来找我。别在后门捅刀子。”
山鹰盯着我,刀疤抽动了一下:“韩总倒是痛快。这话我带。不过虎哥那边怎么想,不是你一句话能定的。”
“带话就行。”我说。
人群散开后,化粪池方向有人小跑过来。赵麻杆还穿着铲料的胶靴,裤脚沾满污渍,看见我先跪下去半截。
“韩……韩总,说好的三天早就满了。”他嗓子发紧,“我不敢自己回组,也没乱说话,没跟人串联。这几天都在池子边上候着,就等您发话。您看……能不能让我回去?我干什么都行。”
我看着他。
发去铲料那天,他还能在二组大厅里装死撑。现在眼睛红着,背上的横筋都塌了。
“回组。”我说,“普通组员。谁给你的号,你就打谁的单。再藏一张私卡,不用再等下一次发落。”
赵麻杆连连磕头,被阿坤的人一把拎起来带走。二组残党在后勤线上的那点回声,又被按下去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