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收了。”我蹲下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点开更早的记录,“人呢?那八个,现在到哪了?”
“还……还在云南那边的第一中转点。”赵建国的声音发飘,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滚,“本来这周过河。新天地那边给了订金,让我盯着别让金鼎的人提前截单。韩总,我上有老下有小,这都是老徐以前留下的道……”
“老徐吐钱的时候,没把你供干净。”我站起身,“今晚你有两条路。一条,把这八个人的全部节点、接头切口、新天地对接人的称呼和联系方式写清楚,然后自己走进后院那间空库房待着。另一条,现在就让王磊送你去见虎哥。你自己选。”
赵建国抖了一下。
他很清楚,见虎哥意味着什么。安保队审讯从不问人能不能扛住,只问人还要不要手。
“我写……我写。”他几乎是抢着说,手指去抓茶海上的笔,第一次没握住,第二次才抓住,“韩总,我真只是带路,人我一个都没碰过……”
“少辩。”阿坤把空白纸推过去,“写。路线、时间、人名、电话。少一项,断一根指头。”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十几分钟。赵建国写得很密,密到纸面发皱。两个二组残党被王磊拎到门外跪着,谁也不敢抬头。
写完之后,我把纸折好,跟补货名单放在一起。
“王磊,把他扔进后院空库房。留口气,留双手,别让他碰任何通讯设备。门禁密码你设,钥匙你拿。”我看了赵建国一眼,“明天开始,后勤采买这条线,先由阿坤代管。谁敢替他传话,按同罪。”
赵建国被拖走的时候,腿软得几乎走不动。库房里剩下的两个残党把脑袋磕在地上,喊着“韩总饶命”。
我没再看他们。
钉已经拔了一颗。真要清干净,后面还有更长的线。
.....
回到三楼办公室,墙上的钟指向夜里十一点四十。
小陈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支在我桌对面,屏幕上是一张刚搭出来的总表。横轴是月份,纵轴是来源口径,损耗、次品、病死、击毙、退返,分栏列得整整齐齐。
“以后谈判别靠脑子记。”我在他对面坐下,“把老三、阿豹、西线阿豪,能找到的批次全录进去。谁的货干净,谁的货掺沙,谁爱在换车点动手脚,表上要一眼能看出来。”
“明白。”小陈点头,眼神比前几个月稳多了,“我再加一列中转站对接人。绰号、尾号、出现频次,都能检索。”
“崔哥那个尾号,单独标红。”我说。
小陈应了一声,敲下回车。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不是阿坤的节奏。
沈念推门进来,还是那件袖口挽到肘部的白衬衫,手里多了一份财务室的夜班流水草单。她把草单放在桌角,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六个人的尾款,十九万,我按你带回的协议走了预审。明天一早可以打。”她说完这句,没有立刻走,“你脸色不对。”
“累。”我说。
沈念看着我,像是想再问一句,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把草单往我手边推了推:“进货成本最近波动不小。你要是还往外线走,把节点和时间提前给我。我好从账上卡损耗。”
“知道了。”
她点了下头,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影顿了一顿,最终什么都没多问,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键盘声。
王磊从后院回来,把库房钥匙扔在桌上:“关好了。他写的那张纸,阿坤在外面又对了一遍,节点对得上。”
“那八个人呢?”我问。
“按他写的,最晚后天会到边境第一道换车点。”王磊顿了顿,声音压低,“铮哥,真要去截的话,新天地那边恐怕也盯着这条线。今晚赵建国手机里最后那句,不像是一个人在问。”
我把补货名单重新展开。
八个名字,八条命,也是八个价码。李文彬在第三行,安静地躺在纸上,像一截还没露头的线头。
旧账被翻开了。
可旧账今晚还换不来结果。眼前能抓住的,只有赵建国这颗钉子,一张能反复调用的底表,以及一条马上就要被人抢的补货线。
“让阿坤盯死第一道换车点的消息。”我把名单收进抽屉,连同那张特许授权书一起锁上,“表做完之前,谁都不许把‘崔哥’两个字传到组外。”
小陈应了一声。
窗外的园区灯火稀稀落落,铁丝网在夜色里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进货权是拿到了。
可名单一摊开我就明白,有些路不是通向更高的椅子,而是通向自己当初被卖进来的那条河。
河水不会等人。
凌晨四点十七分,阿坤一脚踹开三楼办公室的门,雨还挂在睫毛上。
“铮哥,动了。”他把手机按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两条短讯和一张糊得够呛的抓拍,“第一道换车点提前了。赵建国供的‘后天’,是假的。真车队昨夜就从云南那头压过来,现在停在旧胶林岔口北侧。新天地的两辆皮卡已经到位,还有一辆没牌的商务车。”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抽屉里的名单还没凉。
“几个人?”
“看不清。押车的至少四个,新天地那边五个,腰里都有鼓包。”阿坤喘了口气,“线是烂脚七递出来的。他说老三原本想拖到后天交货,可新天地把尾款预单直接砸到了中转站,站里的人怕被扣钱,提前把车放了。”
王磊已经在门外套战术背心,拉链拉到顶。“铮哥,带几个人?”
“你,阿坤,再从七组抽两个能动手的。枪少带,别把场子点着。”我把特许授权书塞进内衬,又把补货名单折好夹进胸前,“通知门岗备车。谁都不许走正门大张旗鼓,绕后勤废卡那条道。”
“虎哥那边?”阿坤问。
“先不报。”我说,“报了就是把枪口请到谈判桌上。外线验收权在我手里,这趟我签。”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
山鹰带着两个安保拐出来,枪口朝下,保险却没关。刀疤在灯下绷成一道白线。
“韩总这么早出园?”山鹰嗓子发哑,“虎哥说了,进货线有动静,安保必须跟着。您要是再像昨晚那样自己处置人,出了血案,账算谁的?”
我看着他,没有绕弯。
“你跟车。到了现场听我的,不听虎哥临时加戏。枪可以亮,但不准先响。谁先开枪,谁就在荣哥那儿把金鼎和新天地同时点着。”
山鹰盯了我两秒,冷笑一声:“行。虎哥的人,从来不怕背锅。就怕有人背着枪口去谈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