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急着回三楼,而是转身上了顶楼。
刘建荣刚从会议室回办公室,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老板桌后面泡功夫茶。紫砂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茶香在屋里漫开。
秘书见我进来,想要伸手拦,刘建荣抬了抬眼皮,摆手让秘书退了出去。
“怎么,还有事?”刘建荣端起小瓷杯,抿了一口,神情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老板,接货的事,我接了。但光凭嘴说,底下的事办不成。”我走到桌前两步站定,没坐,身板挺得笔直。
刘建荣抬眼看着我,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阿虎带人和车跟着你,还嫌不够?”
“虎哥管的是枪,是安保。我管的是账,是人。”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
“货从边境线上接下来,运进园区,进哪栋楼、分给哪个组、按什么标准定级、损耗算谁的,这些要是没个规矩,接回来也是一堆烂摊子。
到那时候,各个组长抢肥肉、推次品,安保队再从中间抽一脚,这批人还没开工就得先废掉三成。”
刘建荣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你想怎么定?”
“我要白纸黑字的令。”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双手平放在他的桌角,
“接货之后的现场验收单、人员定价表、分货调度权,必须由我签字生效。
没有我的签字,财务不给蛇头结尾款,后勤不给人发饭卡,安保队不能擅自把人往各组塞。”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建荣没有看那张纸,只是盯着我。
他眼里的光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在金鼎当了这么久的话事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底下人当刀使。
刀如果太钝,切不开肉;刀如果太快、想要自己的刀鞘,他又会觉得扎手。
“韩铮,你这是在跟我要副总的名分?”他的声音沉了半分。
“名分是老板给的,什么时候给、给不给,老板说了算。”
我迎着他的视线,连呼吸都没有乱,
“我只要办事的权。没有这道令,到了接货口,陈虎的人要硬塞次品,我拦不住;二组五组要抢技术号,我也压不住。真出了乱子,损耗算在谁头上?”
刘建荣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扯了扯嘴角,抬手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让小周进来。”
两分钟后,秘书小周拿着打印好的单子走了进来。
刘建荣甚至没有亲自签字,只是拿过私章,在单子右下角重重盖了一个红印。
“临时调度令。”刘建荣把那张带着印泥香味的纸推到我面前,
“从今天起,接货验收、入园分流,全归你签。不过韩铮,丑话说在前头。
权给你了,责任也在你头上。
下个月的流水要是提不上来,或者这批货出了什么岔子,这道令,就是你的认罪书。”
我伸出双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叠好放进内侧口袋。
“明白。”
走出顶楼办公室,走廊上的穿堂风吹在我后背上,微微发凉。
这确实不是什么尚方宝剑。
这就是一根鸡毛令箭,同时也是套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根绞索。
用它压得住别人,就能往前再迈一步;压不住,刘建荣随时能顺着这根绳子把我吊死。
但我必须拿。在金鼎这种吃人的泥潭里,手里没有纸,连上桌搏命的资格都没有。
.....
下午两点,二组办公区。
刘胖子虽然被安保队打残拖走了,但二组的大厅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懒散和抵触的气味。
二组的几个老带班正聚在饮水机旁边抽烟,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几个组员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字,业绩看板上的数字停滞不前。
他们明知道二组的盘子已经被划归七组管辖,但仗着自己资历老、手里攥着老客户资源,一直在暗地里搞非暴力不合作。
我带着王磊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脆。
大厅里稍微静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低声的窃窃私语。
带班的赵麻杆斜靠在桌边,手里夹着烟,连身子都没直一下,只是斜着眼看我:“韩组长,今天吹的什么风,亲自来咱们二组视察?”
他故意叫我“韩组长”,把“副总”或者“调度”的由头直接抹平。
王磊眼神一冷,刚要往前走,我伸手拦住了他。
我走到最前面的主管办公桌前,拉开那张一直空着的真皮转椅,直接坐了下来。
桌上的灰尘已经被擦干净了,但椅子的扶手还留着刘胖子抽烟烫出的焦痕。
“赵麻杆,把二组上个月的账册和客户底单拿过来。”我看着他,声音平淡。
赵麻杆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韩组长,二组的账一直都是刘总亲自管的。他人现在在医务室养伤,底单在他抽屉里锁着呢,钥匙没留下来。要不,您等刘总好了再来问?”
周围几个带班也跟着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他们觉得刘胖子在金鼎待了三年,根深蒂固,就算暂时倒了霉,背后还有陈虎撑腰,迟早能翻身;而我不过是个靠运气爬上来的毛头小子,不敢真拿他们怎么样。
我没笑,只是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刚盖了章的调度令,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红色的印章在白纸上格外扎眼。
“认得这个章吗?”我问。
赵麻杆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扫过那枚私章,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依旧硬着脖子:“老板的章……那又怎么样?账目交接也得按规矩来,没钥匙我们怎么拿?”
“不用钥匙。”
我转头看了一眼王磊。
王磊一步跨上去,根本没给赵麻杆反应的时间,抬起穿着军靴的脚,砰的一声直接将办公桌最下层的锁死抽屉硬生生踹裂!
木屑崩飞,铁锁当场扭曲变形。
王磊伸手把整个抽屉抽出来,哗啦一声倒在桌面上。十几本暗账、私藏的高质客户名单,还有两沓没来得及转走的美元,全摊在了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