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全场：
“水房的规矩，以后就按昨晚的来。韩铮这阵子辛苦点，除了盯水房的流水，园区里各组的人事底单和日常架构，你也顺手帮忙过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等他下一句话。等他宣布那个“副总”的正式任命。
但他没有往下说，而是直接把话题切到了下个月的业绩指标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建荣平静的侧脸。
他不发名分，却把查人事底单的权当众交给了我。这是在明白地告诉所有人：韩铮手里有刀，但刀把子还没刻字。谁要是不服，现在就可以上去试他的刀锋。
“韩总。”坐在对面的李黑子突然开了口。他把手里的打火机在桌面上磕了两下，皮笑肉不笑，“既然以后人事底单也归您管了，那我们四组上个月申请加两台新设备的事，是不是也能批了？”
他故意把“韩总”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试探。
“设备归后勤管。”我没看他，语气平淡，“人事底单，查的是人，不是机器。你要是缺人，我可以帮你从四组挑几个不能干活的换掉。”
李黑子的脸僵了一下，干笑两声，不再说话。
坐在角落的陈虎冷眼看着这一幕。他把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突然插了一句：“钥匙这东西，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但有些门，推开了就关不上。”
“推开了再说。”我看着他。
例会开了不到半小时就散了。
走出会场的时候，阿坤跟在我后面，压低了声音：“铮哥，荣哥这是什么意思？事儿全让咱们干了，名头却压着不给。”
“给了名头，老组长们的火气就全冲着他去了。”我顺着楼梯往下走，“老板不给名头，底下这帮人就会觉得我名不正言不顺，有事全来找我闹。他乐得在上面看戏。”
走到二楼，我没回三楼办公室，而是顺着走廊，一直走到最里面那扇铁门前。
核心档案室。
金鼎园区真正的心脏，不在顶楼的老板椅上，也不在全是现金的财务室，而在这里。
我把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了两圈。“咔哒”一声，锁簧弹开。
推开门，里面没有想象中那种霉味，反而很干燥。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没有窗户，四面墙全是一排排灰色的铁皮柜。顶上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走进去，反手锁上门。
随便拉开一个标着“二组”的抽屉，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我抽出一份，翻开。
不是简单的花名册。
上面记录着二组每个月从哪个蛇头手里进了多少人，这些人的单价是多少，分到哪个带班手里，最后产出的真实利润又是多少。
我继续往后翻。
进货单、废号报损记录、后勤物资的实际采购价、甚至还有陈虎安保队每个月报销的器械损耗单。
这些数字和昨天我在财务室看到的面上的账，完全对不上。
我靠在铁皮柜上，看着手里这薄薄的几页纸。
刘建荣把这间屋子交给我，根本不是什么信任。他是在给我看金鼎最深处的脓疮。
他知道老组长们私底下都在吃回扣，他也知道后勤和安保的账不干净。但他自己不想动手，或者说，赵海龙在上面压着利润，他没法大刀阔斧地清理。
所以他把这间屋子向我敞开。
谁手里拿着这些底单，谁就是所有吃回扣、做假账的人的死敌。
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三长一短。是沈念。
我走过去开门。
沈念走进来，看了看四周的铁皮柜。她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显然上午也没怎么睡踏实。
“财务室那边怎么样？”我关上门。
“面上服了。”沈念把手里的一份表格递给我，“但我刚才让她们把前两个月的人事薪酬核对一遍，她们推三阻四，说以前的旧账都是口头对的，没有留底。”
“她们不是没留底，是不敢给你看。”我接过表格，走到旁边的桌子前，把刚才翻出来的那几份文件夹拍在上面，“过来看看这个。”
沈念走过去，目光在文件夹上扫过。只看了几行，她的脸色就变了。
“二组和后勤组之间，每个月有三笔固定转账。名义上是采购通讯设备，但实际上这笔钱最后进了一个外部户头。”沈念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这是在洗园区的公款。”
“不光是二组。”我把另一份文件抽出来，“后勤组的采买，加上财务室外围那几个老会计的签字。这是一条完整的线。刘胖子虽然进去了，但他手底下那几个带班，还在靠这条线往外吸血。”
“你打算怎么办？”沈念抬起头看我。
“刘建荣想让我当这把刀，我就当给他看。”我把文件夹合上，“拿去复印一份。下午让阿坤去后勤库房点人。”
“直接动手？”沈念皱了皱眉，“你还没拿到正式任命，现在去动后勤，名不正言不顺，他们要是闹到顶楼去……”
“我不需要名正言顺。”我拿起那把黄铜钥匙，在桌角敲了一下，“在这个地方，谁知道得最多，谁就能要别人的命。”
下午四点。
后勤库房在一楼最靠里的位置，平时除了领设备的带班，很少有人过来。
我带着阿坤和王磊推开库房大门的时候，后勤主管老徐正坐在茶海前泡茶。几个二组的带班坐在沙发上抽烟，有说有笑。
看到我们进来，笑声停了。
老徐放下茶壶，站起身，脸上堆出习惯性的笑容：“韩总，怎么亲自下来了？缺什么设备，打个内线电话我让人送上去就行。”
“不缺设备。”我拉过一张折叠椅坐下，“缺人。”
沙发上那几个二组的带班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光头站了起来：“韩总，我们也就是下来领几台新手机，不耽误事，这就走。”
“坐下。”我没看他。
王磊跨前一步，直接挡在门边。
他个子高壮，往那一站，门外的光都被遮住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