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的令，是荣哥盖了印的。”
我转过头，盯着山鹰的眼睛，毫不避让，“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接货验收，由我韩铮全权负责。陈虎要是对我的验收有意见，让他去顶楼找荣哥撤了我的职。”
山鹰被我一句话顶在墙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枪口动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重新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钢笔，抽出七组专用的交接单，在上面唰唰写下几行字。
“合格二十八人，实收技术号八人，普通客服二十人。其余十二人不予接收，单据另册登记，不计入金鼎总账。”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把单子拍在烂脚七的胸口上。
“拿着这单子去财务室领那二十八个人的预付款。”
我看着烂脚七，“剩下的十二个，车斗门还开着，带着他们滚。”
烂脚七拿着单子，手直发抖。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铁青却不敢妄动的山鹰，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斯文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
“行……韩总，算你狠。”烂脚七咬着牙，把单子塞进皮包，狠狠吐了口唾沫，“这话我会一字不差带给老三哥。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跳上车，挥舞着胶皮棍把那十二个惊慌失措的人重新赶回了车厢，砰的一声关上了铁门。
货卡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倒出铁门，消失在边境黑沉沉的土路尽头。
.....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清晨第一缕灰白色的微光刺破了夜空，照在空地上那二十八个瑟瑟发抖的新人身上。
山鹰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收起步枪，什么话都没说，带着三个手下转身大步离开。他们要急着回去向陈虎汇报。
“铮哥。”王磊走到我身边，低声问道，“老三那边要是真断了供，咱们怎么办？”
“断不了。”
我看着地上的车辙印，眼神冰冷，“老三敢掺沙子，是因为新天地在外面抢货，让他觉得金鼎离了他转不动。但这批掺水的货我不签，责任就全压在牵线搭桥的陈虎身上。”
阿坤把登记表收好，凑过来道：“铮哥，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去见拍板的人。”
我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
“准备车，天亮之后，跟我去一趟边境镇子，会一会那位东线老三。”
天亮得很快。
晨光穿透热带雨林上方厚重的雾气，把金鼎园区水泥高墙上的铁丝网照得泛出一层冷硬的光。
我和王磊、阿坤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开着一辆挂着本地破损牌照的旧皮卡出了园区大门。
后备箱里放着两扎用报纸包好的美元，不算多，一共五万块。
边境小镇叫木姐，离园区不到四十公里，但路况极差。
土路坑坑洼洼，两边全是茂密的芭蕉林和半人高的野草，中途经过两道地方武装设立的简易关卡。
阿坤熟练地递上两包烟和几张碎钞，栏杆便慢悠悠地抬起。
半个多小时后，皮卡拐进镇子东头的一条泥泞窄巷，停在了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边境饭馆门口。
这家饭馆临着一条死水臭水沟，门面破烂，里面摆着几张油腻的方木桌。
后院用铁丝网围着，停着几辆蒙着篷布的面包车和货卡。
这里既是饭馆，也是整条东线最大的人口中转站。
我和王磊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正赶上饭馆里煮着浓烈的酸笋汤，一股酸臭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大厅最里面的圆桌旁，坐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
那人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青黑色的下山虎，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
他正用一把牛角手柄的折叠刀剔着牙缝里的肉丝，脚边蹲着两个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阴鸷的马仔。
昨晚被我拒签退货的烂脚七，正低眉顺眼地站在他身侧倒茶。
这就是东线老三。
听到门口的动静，老三手里的折叠刀顿了一下，眼皮微微一抬，目光落在我身上。
烂脚七立刻凑到老三耳边，压低声音咬牙道：“三哥，就是他，金鼎新上来的那个韩铮。”
老三慢条斯理地把折叠刀合上，随手扔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坐。”老三指了指对面的塑料矮凳，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走过去拉开塑料凳坐下，王磊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自然下垂，眼神冷冷扫过四周的两个马仔。
“韩总年纪轻轻，火气倒是不小。”
老三从桌上的铁盒里摸出一支雪茄，旁边的马仔立刻上前点着。
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浓烟，隔着烟雾盯着我。
“我东线老三在边境跑了七八年，金鼎的货一直是我供。
陈虎每次接货，连车门都不多看一眼，字签得干干净净。
昨晚你当场退了我十二个货，烂脚七回来把交接单摔在桌上，我手底下的弟兄们可都寒了心。”
“三哥手底下的弟兄寒心，金鼎的账本更寒心。”
我看着老三，神情平静。
“带护照的技术号，合同定的是四万一个；普通客服号，两万一个。
昨晚那车货里，七个拿假证顶数的初中生，五个身上带枪伤、随时咽气的死囚。
签下去，金鼎得多掏十四万冤枉钱，还得替别人擦屁股埋人。
三哥，做买卖讲究细水长流，掺沙子掺得这么明显，不合规矩吧？”
老三闻言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雪茄在桌沿上弹了弹烟灰。
“规矩？韩总，你刚坐上那个位子，怕是不知道现在的行情。”
老三身子前倾，两只三角眼微微眯起。
“现在国内卡得有多严，你心里没数？要搞一个懂代码、带真护照的技术号，我们在云南要过三道卡，运费翻了一倍不止。
更何况，新天地那边上周刚给我开了口子，带护照的技术号，人家当场给现金，四万五一个，普通号三万起步，有多少要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