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开了。跳下来一个穿着花衬衫、脚踩人字拖的干瘦中年人，皮肤黝黑，嘴里缺了两颗门牙，手里拎着一个油腻的皮包。这是东线老三手下的押车人，外号叫烂脚七。
“哟，这不是虎哥手下的山鹰兄弟吗？”烂脚七熟稔地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递给山鹰一根，“老规矩，货全在后头，整整四十个，全须全尾。”
山鹰接过烟，没点，只是抬了抬下巴，往我这边指了指：“七哥，今天结账交接可不是我们安保队说了算。老板发了话，今天由咱们金鼎的韩总亲自验货签字。”
烂脚七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见我身上穿的白衬衫和西裤，嘴角咧开一个带着黄牙的笑：“韩总？新面孔啊。行，谁签都一样，只要字落了地，尾款按时打就行。兄弟们，卸货！”
货车后斗的铁销子被哗啦一声抽开。
厚重的帆布帘子被猛地掀起，一股混合着汗臭、尿骚、机油和腐烂药膏的恶臭瞬间扑鼻而来。
车厢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所有人都被用粗尼龙绳串联捆着手腕，嘴上贴着封箱胶带，身上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袖长裤。
“下车！都他妈给老子滚下来！”两个押车的马仔拿着胶皮棍，毫不留情地往车厢里乱抽。
沉闷的抽打声和呜咽声中，那些人像牲口一样互相拉扯着摔下车斗，跌在满是泥浆的地上。有的人腿软得站不住，刚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仔一脚踹在腰上。
我站在探照灯下，冷眼看着这一幕。
站在我身旁的王磊，呼吸突然变得极重。他的拳头死死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爬起的身影。
几个月前，我和他也是这样被从车上赶下来的。
那时候跪在泥水里挨打的也是我们。
我伸手在王磊的手腕上用力捏了一下。王磊浑身一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眼底的血丝压了下去，身板重新站得笔直。
在这个地方，多余的同情心只会让自己重新摔回泥坑里。
.....
“韩总，点点数吧。”烂脚七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送货单，递到我面前，顺手递过来一支圆珠笔，“一共四十个。按老三哥和虎哥之前谈好的规矩，带护照技术号十五个，普通客服号二十五个。您签个字，我好回去交差。”
山鹰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抱着枪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只要我在这张单子上签了字，这四十个人的接收责任和后续损耗就全落在我的头上。
我没有接笔，更没有看送货单。
“阿坤，带人分拣。”我看着烂脚七，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是。”阿坤立刻带着两个七组的组员，手里拿着写字板和强光手电，走到了那群蹲在地上的人堆前。
“站起来！排成两排！”阿坤大声喝道。
那些人惊恐地互相看着，嘴上的胶带还没撕，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跌跌撞撞地排成了两列。
阿坤按照我之前交代的方法，挨个撕开他们的胶带，拉起他们的手掌看手茧，查验身份证件，并让他们当场背诵一段简单的电脑操作术语。
真正在国内干过IT和技术开发的，手上只有指尖的薄茧，眼神虽然恐惧但逻辑清晰；而干重体力的或者纯粹被骗过来的农村青年，手掌满是老茧，连键盘键位都说不明白。
十分钟后，阿坤拿着登记表小跑回我身边，脸色极其难看。
“铮哥，底子全乱了。”阿坤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带护照的技术号根本没有十五个，实际只有八个！剩下的七个全是拿假证件顶数的初中毕业生，连打字都费劲。而且……还有五个高烧不退、身上带着溃烂枪伤的，有两个神志已经不清醒了，明显是从别的黑窑子里转手过来的废货。”
我拿过阿坤手里的登记表看了一眼。
八个技术号，二十个普通号，七个顶数假号，五个濒死废货。
如果按烂脚七的送货单签字，金鼎等于要为七个假技术号多付每人两万的溢价，还要替那五个废货背下高达数万的医疗和后勤报销单。最要命的是，一旦这五个废货进园几天内死了，下个月的损耗率指标直接爆表，刘建荣给我的那张调度令就会立刻变成索命绳。
好一招掺沙子。
陈虎和东线老三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
“韩总，看完了没有？”烂脚七有些不耐烦地抖着腿，手里的圆珠笔在单据上敲了敲，“看完了就赶紧签字吧，天快亮了，我这车还得赶回边境呢。”
山鹰也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走了一步：“韩总，规矩就是规矩。货既然进了大门，就该全盘接收。这都是虎哥以前定下的老章程，别让底下弟兄为难。”
我抬起头，看着烂脚七，把手里的登记表撕成了两半。
烂脚七的脸色猛地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八个技术号，二十个普通号，我收。”我指着站在左边的二十八个人，语气极其平静，“剩下的十二个，从哪儿拉来的，拉回哪儿去。”
“放屁！”烂脚七直接跳了起来，黄牙咬得咯咯作响，“东线老三送货，从来没有退货的规矩！货到了金鼎的大门，少一个子儿都不行！韩总，你刚上来当差，别坏了江湖规矩！”
“江湖规矩？”我看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王磊瞬间跨步上前，魁梧的身躯直接挡在烂脚七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里的凶光毫不掩饰。烂脚七被王磊的气势压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金鼎出的是买技术号的钱，不是给你们收尸的钱。”我冷冷地看着烂脚七，“七个假号冒充技术人才，单价虚报一倍；五个带伤的废货，进门三天就得埋进后院。老三要是觉得金鼎的钱好骗，让他明天亲自来找刘建荣谈。”
山鹰见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里的步枪枪口微微抬了抬：
“韩总，接货向来是安保队全盘照单全收。你现在退货，要是激怒了东线老三，断了园区的供货线，虎哥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