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的走廊比平时更安静。
平时守在楼梯口的两个安保不见了，只有荣哥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我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荣哥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而是坐在靠窗的会客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水壶里的水正在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坐。”荣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走过去坐下。
茶几的正前方，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液晶屏幕。屏幕没有开，黑漆漆的像一面镜子。
荣哥提起水壶，洗茶，泡茶，动作很慢，很稳。
“九哥那边的线，接上了？”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接了两条。”我没有碰那杯茶，“点位没涨，千分之八。剩下两条，他说要等月底的总账过完，确认我们这边没问题，再放开。”
荣哥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九哥是个老狐狸。他不是在等月底的总账，他是在看金鼎这次换水房，到底会不会伤筋动骨。”荣哥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他要是觉得我们虚了，那剩下的两条线，他不仅要涨点位，还会顺手把池子里的死钱给吞了。”
“他吞不掉。”我看着荣哥，“那两笔死钱，沈念已经做了高危隔离。他只要敢动，我就有办法让他的账户直接被国际刑警的反洗钱系统锁死。”
荣哥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沈念是个好算盘，你是个好刀手。”他忽然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金姐在她那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你三天就把她拔了。不仅拔了，还能让水房继续转。韩铮，你这步棋，走得比我想象的要大。”
我没有接话。我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荣哥今天把我叫上来，绝对不是为了夸我。
就在这时，墙上的液晶屏幕突然亮了。
屏幕上没有画面，只有一片深蓝色的背景，中间闪烁着一个加密通话的图标。
荣哥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然后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了接听键。
“海哥。”荣哥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罕见的恭敬。
赵海龙。
金鼎园区真正的幕后老板，那个传说中和地方军阀有深厚交情、常年不在园区露面的男人。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建荣，这么晚了，没打扰你休息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点缅甸口音，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下砸。
“没有，老板。月底了，都在盘账。”荣哥回答。
“账盘得怎么样了？”海哥问。
“还可以。这个月的总流水，比上个月应该能多出十五个点。”
“水房换了人，流水没掉？”海哥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我听说，金姐因为挪用公款被你处理了。接手的人，稳得住吗？”
荣哥看了我一眼。
“老板，接手的人现在就在我旁边。”荣哥把桌上的一个全向麦克风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荣哥没有提前告诉我这是个三方通话。他故意把我直接推到了赵海龙面前。
如果我答得好，这是露脸；如果我答不好，或者有一句露了怯，这就是送命。
“哦？”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接着是抽雪茄的轻微呼气声，“叫什么名字？”
“韩铮。”我对着麦克风，声音不大，但很稳。
“韩铮……”海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金姐那十二条海外线，你保住了几条？”
“目前是十条。”我没有隐瞒九哥那边卡住的两条线，“内部通道全通，外部线断了两条。断掉的两条，三天内我能接回来。”
“怎么接？”海哥紧追不放，“如果对面的掮客要涨点位，你给不给？”
“不给。”我回答得很干脆。
“不给？那池子里的死钱怎么办？烂在手里？”海哥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带着明显的施压。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图标，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荣哥坐在对面，端着茶杯，一声不吭地看着我。
“老板，洗钱的通道就像血管。金鼎是心脏，掮客是血管。”我靠在沙发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金姐以前的做法，是拿心脏去迁就血管，血管堵了，她就给更多的血。这不叫洗钱，这叫上贡。”
电话那头没有打断我。
“我不给涨点位，是因为金鼎每天的流水足够大。这笔钱，九哥不赚，边境上多的是人想赚。”我继续说道，“那两条线上的死钱，我已经让财务做了技术隔离。九哥要是敢动，我就让他的户头变成废号。他是个生意人，他知道这笔账怎么算最划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茶壶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十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
“建荣，你这个新人，胆子不小，心也够狠。”海哥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缓，“不过，光有胆子不行。我要的是结果。”
“明白，海哥。”荣哥微微欠了欠身。
“这个月的总账，我明天要看到。如果水房的损耗率比上个月高哪怕一个点，你们两个，自己找地方交代。”
“嘟——”
通话挂断了，屏幕重新变成了深蓝色，然后彻底黑了下去。
我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虽然只是十几分钟的通话，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比面对十个拿着电棍的安保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荣哥放下茶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韩铮，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接这个电话吗？”荣哥看着我。
“因为水房现在是我在管。如果出了问题，老板要找的人是我。”我回答。
“不全对。”荣哥摇了摇头，“我让你接这个电话，是因为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一个能在三楼打架抢客源的组长了。赵海龙记住你了。”
我看着荣哥，没有说话。
被大老板记住，在这个地方，绝对不是什么护身符，而是一道催命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