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生了锈的钝刀，刮过主楼顶层的铁丝防护网。
韩铮站在背风的混凝土立柱旁，指间夹着一支没有过滤嘴的当地卷烟。
猩红的火点在漆黑的夜色里明灭，灰白的烟雾刚一升起，就被湿冷的风撕扯得干干净净。
脚下的楼板深处，隐隐传来大功率风机和排风管道沉闷的震颤。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座金鼎园区被一圈高耸的通电铁丝网圈在浓稠的墨色里，
四角岗楼上的大功率探照灯光柱在泥泞的主道上来回扫荡，雪白而惨烈。
三年前，韩铮被赵诚骗下边境大巴，扔进后院那个散发着粪便与酸臭味的狗笼时，也是这样一个阴沉透骨的夜晚。
那时的他，连一条烂命都攥在郭麻子的胶皮警棍下，为了半碗馊饭和活过明早的微光，不得不像条野狗一样在泥泞里刨食。
而三年后的今晚，他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
内兜里揣着价值八千万美金的离线密钥卡，手腕上的钢表滴答作响，
整个园区的地下水房与账目流水尽收眼底。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未真正脱离过那座无形的牢笼。
所谓的无名副总，所谓的业务调度权，
在荣哥眼里，不过是一只养肥了用来抵挡雷暴、随时可以丢进绞肉机里的替死鬼。
把八千万交出去？
荣哥拿到了向海哥复命的资本，拿到了新天地的巨额分成，
转头就会用“办事不力、险些酿成大祸”的由头，
让赵铭的顶楼卫队在后山乱葬岗给他留一颗子弹。
把李顺交出去？
死无对证的把戏荣哥玩得比谁都纯熟，
李顺一进顶楼，半小时内就会变成一具“畏罪自杀”的冰冷尸体，
所有脏水依然会泼在他韩铮的头上。
退一步是万丈深渊，忍一时是死无葬身之地。
在这个人吃人的烂泥塘里，从来没有所谓的明哲保身，唯有以命搏命。
韩铮深吸了一口泛着机油味的冰冷空气，
将燃尽的烟头按熄在粗糙的水泥台面上，
转过身，推开了通往避风楼梯间的沉重铁门。
.....
三楼密室的铁闸门在身后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屋内没有开主灯，只有一台军用加固便携屏散发着微弱的幽蓝光芒。
沈念坐在长桌一端，乌黑的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在脑后，
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手里正紧握着那枚用来做离线冷存储的防磁铅盒。
小陈蹲在墙角的配电箱旁，双膝上搁着一台外接了无线电嗅探器的高频电台，
耳机紧紧压在一侧耳朵上，神色严峻。
王磊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盘腿坐在门后的军绿帆布包旁，
正用一块浸满枪油的棉布擦拭着短喷的枪管，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听到韩铮进门的脚步声，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西门那边有动静了。”
小陈扯下一侧耳机，声音压得极低，
“赵铭带了八个顶楼卫队的亲信，把两辆加装了防撞钢梁的丰田皮卡横在了西门主道上，车斗里架了重机枪。
就在十分钟前，荣哥的秘书下发了夜间特别戒严令，除顶楼巡查组外，任何人擅自靠近外围防线，格杀勿论。”
“荣哥是在等。”
沈念看向韩铮，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
“他在等凌晨两点。如果到那个时候我们还不交出离线密钥，
他就会以‘平息三楼叛乱、追查失窃公款’的名义，让赵铭带重火力直接破门。”
韩铮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惨白的屏幕光线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森冷如铁的线条。
“他等不到两点了。”
韩铮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密室里激起一阵压抑的雷音，
“今晚十二点一过，我们动身。”
王磊停下了手中的棉布，抬头咧了咧嘴：
“铮哥，怎么打？是先去西门把赵铭那帮狗腿子扬了，
还是直接摸上顶楼，把荣哥那个老阴货从床上拖下来剁了？”
“不打顶楼，也不碰西门。”
韩铮看着王磊，
“在金鼎的泥坑里跟荣哥拼消耗，那是拿我们的命去填他的子弹。
就算把顶楼掀翻了，我们在海哥眼里也只是一群造反的暴徒，逃不出果敢半步。”
沈念眸光微动：“你要去找海哥？”
“对，去仰光。”
韩铮伸出两根手指，在摊开的地形图上轻轻敲击着：
“荣哥在金鼎盘踞了五年，自以为用这片铁丝网就能把天遮住。
他以为海哥远在仰光，
只要账面上过得去，只要每个月的流水按时打进海外信托，他在这里就是土皇帝。”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韩铮眼神冰冷如刀，
“他动了海哥的根本。
八千万美金不是小数目，新天地的爪子伸进金鼎的水房，
更是在大老板的脖子上悬了一把刀。
海哥留着荣哥，是因为荣哥能把金鼎管成一台印钞机。
但如果这台机器不仅开始漏钱，甚至随时可能被新天地引爆，
那荣哥在海哥眼里，连一块烂抹布都不如。”
“这八千万，不是我们的祸根。”
韩铮的目光扫过沈念、王磊和小陈，
“这是我们买荣哥命的筹码，也是我们爬上园区顶层的登天梯。”
沈念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指节在铅盒上缓缓收紧：
“仰光距离老街四百多公里，沿途要穿过三个地方武装的防区。
海哥住的那片仰光使馆特别管制区别墅，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被剥层皮。
我们怎么过去？就算到了，海哥愿不愿意见我们，还是个未知数。”
“我们有敲门砖。”韩铮沉声道，
“沈念，你整理的那份不可逆穿透总账单，是第一道砖；
小陈抓到的卫星专线通话录音和零零二特权码日志，是第二道砖；
绑在皮卡底盘下的李顺，是第三道活人砖。”
韩铮抬起眼，看向沈念：
“至于海哥见不见我，只要这三道砖砸在仰光的门槛上，海哥就算在病床上，也得爬起来听我把这笔账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