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废弃冷库里的水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霉烂腥味。
头顶的水银防爆灯亮得惨白,照在一地黑褐色的陈年冻油上。
李顺被两根沾着机油的粗尼龙扎带反绑在生锈的铁管椅上,脑袋耷拉着,下巴上的血沫已经凝成紫黑色的硬壳。
镇静剂的药劲刚过,他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粗喘。
一张按了鲜红手印的薄薄信笺纸,就扔在他脚边的铁皮托盘里。
“供词都核过了。”
王磊走上前,将一件带着潮气的短夹克甩在铁桶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带螺纹消音器的短喷。
“跟卫星电话里的录音严丝合缝。
荣哥给他的不仅是那串安保巡检特批码,还有新天地莫老板亲笔签的发财信件。
这孙子全招了,连荣哥让他在西门接车的暗号都吐得干干净净。”
韩铮没有去看李顺,只是低头扫了一眼托盘里的供纸。
他的食指指腹在纸张边缘轻轻擦过,目光在那行“得手即切断水房备电、伪装火警掩护撤离”的字句上停了两秒。
“人继续关在这儿,每天两管葡萄糖吊着命。”
韩铮把供纸叠成方块,放进贴身的内兜。
“嘴封死,除了你和阿坤,谁进这道铁门,就地打断手脚。”
“铮哥放心,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
王磊咧嘴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冷硬。
从冷库出来,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穿不透园区上方堆积的浓重铅云,水泥地面泛着湿漉漉的水汽。
整座主楼表面上依旧保持着平日里机械般的运转,排气风机轰隆作响。
键盘声在各组大厅此起彼伏,但空气中却多了一种紧绷如弓弦的异样。
上午十点,顶楼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推开。
陈虎几乎是撞着门板冲进来的。
他穿了件敞着怀的黑色迷彩背心,满脸横肉随着沉重的脚步乱抖,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腰间挂着的那把黑星手枪在皮套里随着步伐不断撞击着金属皮带扣,发出沉闷的硬响。
“荣哥!韩副总!”
陈虎拉开一张皮椅,双掌重重撑在实木会议桌上,带起一阵震颤。
“我手底下的副队长李顺,昨天后半夜换班之后就不见人了!
宿舍里的私人物品全在,皮卡车停在后院泥坑里,钥匙还插在点火口上!
这他妈是在金鼎的地界上,老子的副队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会议桌两侧坐着的几个老组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韩铮坐在会议桌左首第一位,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虎哥,李队长前天夜里跟我打过招呼,说家里老娘在边境镇上突发心梗,请了两天假抄小路回去尽孝。
走得急,大概是没来得及回安保处销假。”
“请假?尽孝?”
陈虎眼珠子瞪得铜铃大,蒲扇般的大手猛拍在桌面上。
“李顺那狗日的爹娘早在十年前就死绝了,哪来的老娘突发心梗?!
韩铮,你少他妈拿这种屁话糊弄老子!
是不是你们三楼做大单,李顺查了你们的暗线,被你们偷偷做了手脚?!”
陈虎的嗓门震得会议室顶棚的吊灯直晃,杀气腾腾地逼视着韩铮,手甚至下意识按在了后腰的皮套边缘。
面对这近乎撕破脸的咆哮,韩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抬手将面前一份人事请假条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而坐在长桌正中央的荣哥,反应却截然不同。
荣哥端起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水汽氤氲在他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深处的真实情绪。
他没有因为陈虎的拍桌子而动怒,也没有为失踪一个安保副队长追问半句细节,整个人透着一种近乎冷漠的从容。
甚至,在陈虎咆哮的间隙,荣哥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弧度。
韩铮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那只握着茶杯的手上。
荣哥的右手食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杯壁上轻轻叩击着。
这是他在盘算全局、且自认为胜券在握时才会有的微习惯。
“阿虎,坐下。”
荣哥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压制全场的平缓。
“几十岁的人了,动不动在例会上摔摔打打,成什么体统。”
陈虎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但终究还是忌惮荣哥的手段,咬牙坐回了椅子上,两只眼睛依旧通红地瞪着地面。
“李顺走没走,怎么走的,人事部门会按章程调查。”
荣哥靠进宽大的皮椅里,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韩铮的脸上。
“不过阿虎有一点说得没错,安保队伍是园区的骨架,副队长这个位置不能空着。
既然李顺私自离岗,按照园区的规矩,三天不归就是逃兵。
阿虎,你平时管巡防辛苦,后勤与内围巡逻这块,我看就让顶楼卫队的赵铭接过去管一管,替你分担分担。”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沉了几分。
陈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吃了死蝇还难看。
他猛地抬头盯向荣哥,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发作,却又被荣哥那双古井无波的镜片死死压住。
韩铮坐在对面,指尖的钢笔在桌面轻轻顿了半寸。
赵铭是荣哥身边的贴身保镖,顶楼卫队的头目。
李顺才刚失踪不过几小时,荣哥甚至连一句象征性的“派人搜查”都没吩咐。
第一件事不是追查真相,而是顺水推舟,要把自己手底下最狠的一条恶犬,直接扎进陈虎经营了三年的安保大权里。
太顺了。
这种顺理成章的节奏,根本不是面对突发意外的反应,而是早就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备选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