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浓墨一样化不开,沉沉地压在整个金鼎园区的头顶。
楼下大院里的喧闹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十点半。后勤拉回来的几十箱高档白酒和烤肉让底层的工蚁们像过了年一样癫狂,刺鼻的酒气合着燥热的夜风,一阵阵往三楼的窗户缝里钻。
但在三楼走廊,气氛却冷得掉渣。
十一点整,王磊和阿坤带着二十多个精挑细选的弟兄,悄无声息地卡死了东西两侧的防火通道。每把折叠防暴棍都上了暗扣,黑漆漆的短喷裹在宽大的作训服下,黑洞洞的枪口垂向地面。没有通报,哪怕是只苍蝇也别想飞上三楼半步。
三楼最里面的密室里,厚重的隔音棉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阻断。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瓦数极低的暖黄台灯,三台改装过的液晶显示屏泛着幽绿的光泽,把小陈清瘦的脸庞照得像是一尊雕塑。
沈念坐在旁边的转角桌前,面前摆着两个黑色的物理硬件密钥,以及一本密密麻麻记满离岸清算行编码的手写薄。她指尖有些泛白,但翻动纸页的手指极其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我站在小陈背后,手里的白沙烟只剩下一小截通红的火星。
“小陈,时间。”我低声开口。
“十一点四十五分。”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顶楼秘书台的机子刚刚有了网络心跳,给境外发了一条确认指令,内容是【水房防线已破,通道畅通】。”
“莫老板那边呢?”
“在汇拢资金流。”沈念抬起头,将一份刚刚刷出来的报文切片推到我手边,“二十四个高频离岸账户正在发起资金并网,总额刚好卡在八千万美金整。他们走的是欧洲清算所的夜间快速通道,预计十二点零一分正式撞线。”
八千万美金。
折合近六个亿的人民币。
在边境这片充斥着枪火与血腥的泥潭里,这笔钱足以买下一支全副武装的千人正规营,足以让任何一个园区的老板彻底疯魔,也足以让无数贪婪的鬣狗在暗夜里拔刀互咬。
“铮哥。”小陈咽了口唾沫,指尖虚悬在回车键上方,“‘蜃楼’模块已经挂载到核心交换机的第三层路由。只要他们敢把钱推过来,假系统的虚拟账目就会实时给他们伪造入账成功的回执。”
“不光要伪造入账。”我掐灭了烟头,目光落在屏幕正中央那条不断攀升的带宽曲线上,“更重要的是,一定要让他们以为自己发出的提现指令生效了。”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赌命局。
莫老板要的是用这八千万的体量当重锤,砸碎金鼎的水房防线,再连本带利把金鼎自身的流动资金一口气全部吸干。
而顶楼那位高高在上的荣哥,要的是借莫老板这把快刀,把不听话、羽翼渐丰的副总直接斩落马下,顺理成章地给大老板海哥一个交代。
他们算准了我韩铮懂管理、懂话术,也算准了沈念懂财务、会平账。
但他们唯独没算到,从国内顶级高校软件工程专业爬出来、又在狗笼里滚过一圈的小陈,能在底层路由器上搭出一个天衣无缝的平行世界。
“还有三分钟。”沈念轻声提醒。
滴答。滴答。
墙上的电子挂钟无声地跳动着。
十一点五十九分。
原本平静的数据监控曲线上,猛然爆发出第一道刺眼的深红波峰。
屏幕右下角的网络吞吐量,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疯狂暴涨,机箱内部的风扇瞬间发出如同喷气发动机般的尖锐呼啸声。
“来了!”小陈低吼了一声,双手如闪电般在机械键盘上砸下一串指令。
啪!
深红色的波峰瞬间化作一条滚滚向前的粗壮巨蟒,直接撞入了金鼎水房在新加坡设立的物理隔离池。
屏幕左侧的真实资产监控台,数字开始以百万为单位疯狂跳动。
五百万。
一千两百万。
三千四百万。
六千万。
八千万整!
庞大的外盘资金带着境外数十家地下钱庄的腥味与污浊,如期而至,沉重地压进了原本空旷的隔离池底。
“入池完毕!”沈念眼底闪过一丝亮光,“新加坡专线物理隔离舱已成功承托,全部资金已经真实沉淀在我们的临时蓄水池里!”
就在沈念话音落下的半秒之后,屏幕右侧的“蜃楼”系统监控台上,猛地弹出了三道红得发黑的警告窗口。
【警告:检测到来自顶楼管理终端(IP:192.168.1.2)的最高级别提现指令】
【请求类型:超级资金归集并向外部清算网络划转】
【划转金额:一亿零二百万美金(含本金八千万及水房沉淀底金两千二百万)】
内鬼终于按下了起爆器。
顶楼那位不仅要吞掉这八千万,还要把金鼎自己的棺材本也一同带走。
“他们按回车了!”小陈的呼吸骤然粗重,额头青筋暴跳,“顶楼内鬼正在调用假权限,试图把整个池子抽干,新天地在境外的接收端口已经张开了!”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机箱撕裂般的风扇啸叫。
沈念猛地转过头,定定地看向我。
我站在屏幕前,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如同淬冰般的字眼:
“动手。”
小陈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手掌重重拍在最右侧的红色实体开关上。
啪的一声脆响。
“蜃楼”核心拦截指令全开。
原本应该顺着光纤冲向国际银行网络的提现请求,在刚刚脱离顶楼秘书台网卡的瞬间,被底层模块凌空截断,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九十度大弯,直接坠入了虚拟沙盒之中。
顶楼秘书台的屏幕上,进度条正在飞速推进: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百。
那张假界面上,赫然弹出了【提现申请已通过审核,跨国清算网络正在执行秒级划扣】的绿色提示。
顶楼的内鬼和新天地的操盘手,此刻看到的全部是一片繁华的假象。
而在三楼密室的真实控制台上,小陈的双手已经化作了一团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