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哥在里面吗?”我神色如常,语气里带着几分办完差事后的疲懒。
“在的,荣哥刚用完早茶,您直接进去吧。”女人站起身,替我推开了那扇雕花实木大门。
办公室里冷气十足。
荣哥正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戴着那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从仰光传真过来的报表慢慢看着。
见我推门进来,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了如同长辈般宽厚的笑意:
“小韩来了,快坐。昨晚折腾得那么晚,怎么不在三楼多睡会儿?”
“托荣哥的福,年轻底子厚,还能扛得住。”
我走上前,把手里那份伪造好的流水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昨晚到今天清晨的资金复盘。沈念把账目重新核算了一遍,九哥那边借的高损耗过桥款已经按时结清了利息,一号专线的指标也全部恢复到了正常区间。”
荣哥接过报表,手指看似随意地翻动着。
我站在桌前,目光微垂,显得恭顺而规矩。
报表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沈念按照金姐当年留下的老模型精心推演出来的。
上面详详细细地列出了每一笔资金的流向,甚至还故意做出了几笔看似仓促、带着小额亏损的平账记录。
这种“带伤的胜利”,才最符合一个被突袭后侥幸过关的年轻副总的真实状态。
如果报表做得完美无缺,荣哥反而会起疑。
果然,荣哥的指尖在其中一行亏损三十万美金的平账记录上停了停,随后抬起头看着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做得不错。”荣哥把报表合上,轻轻放在桌角,叹了一口气。
“莫老板这个人,手腕阴狠,在边境上是出了名的难缠。昨晚我也替你捏了一把汗,本想着如果天亮前你顶不住,我就亲自给莫老板打个电话,豁出这张老脸去替你讲和。”
听着他这番情真意切的鬼话,我心底冷笑,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感激与后怕。
“多亏荣哥之前敲打过我,让我早早在水房备下了后手,要不然昨晚真是要栽大跟头。”我微微躬了躬身子。
“不过荣哥,这笔亏损和高额过桥费,月底算人效和提成的时候,我韩铮一分钱不推脱,全从我个人的分红里扣。”
荣哥摆了摆手,爽朗地笑了起来:“哎,说的什么话!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水房的大盘子稳住了,这点损耗算得了什么?海哥那边要是问起来,我自然会替你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茶水台前,亲手替我倒了一杯热茶。
“小韩啊,经此一役,你算是真正把外盘这门生意给摸透了。”荣哥端着茶杯递到我手里,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莫老板昨晚吃了瘪,三千万压在咱们金鼎动弹不得,今天早上他秘书就给我透了信,说准备把第二期和第三期的资金并作一笔,一次性注入八千万进来,打通整个闭环。”
我端着茶杯的手稳如泰山,连半点茶水都没洒出来。
“八千万?”我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挤出了一丝野心与贪婪交织的神色,“荣哥,新天地这是想跟咱们赌一把大的?”
“对,就是赌一把大的。”荣哥拍了拍我的胳膊,语气里充满了鼓励与期许。
“新天地想把金鼎当成他们在老街的大金库,我们何尝不能借他们的鸡来生咱们的蛋呢?
这八千万只要平稳过了水,光是手续费抽成,就足够全园区的兄弟们吃上半年。
韩副总,这一仗你要是打赢了,往后整个金鼎的水房,除了海哥和我,就只有你一个人说了算。”
“请荣哥放心。”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狠戾而坚定:
“只要新天地的真金白银敢进来,我就有本事把这八千万连皮带骨吞进咱们的池子里。他莫老板想抽血,我就剁了他的爪子!”
荣哥定定地看着我,几秒钟后,满意地大笑出声。
“好!有这股冲劲,不枉我力排众议把你推上这个位置。”
荣哥挥了挥手,“回去好好歇着,让财务把池子腾干净,随时准备接这笔大买卖。”
“是,荣哥。”
我朝他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拢。
穿过顶楼走廊的时候,秘书台后的女人依然在盯着屏幕,指尖偶尔在回车键上快速敲击。
我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不疾不徐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从顶楼走下来的时候,走廊上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我没有急着回三楼,而是径直去了后勤处。
后勤大库房的铁门敞开着,里面堆着一箱箱发霉的泡面和成打的便宜矿泉水。
几个后勤组的杂工正光着膀子搬货,汗水在黝黑的脊梁上流得像小溪一样。
老徐被清洗之后,后勤虽然明面上归了阿坤代管,但底下干活的依然是那帮混迹多年的老油条。
见我穿着挺括的西装走进来,几个杂工吓得手一抖,手里的箱子差点砸在地上,赶紧弯腰喊了一声:“韩副总。”
“叫几个管事的过来。”我站在阴凉处,掏出一包软中华,随手扔在旁边的办公桌上。
不到两分钟,管采买的两个带班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脑门上全是一层虚汗。
“韩副总,您有什么吩咐?”带班满脸堆笑,眼神里全是敬畏与讨好。
“月底七组和六组要办庆功宴。”我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库房里格外清楚。
“这几天你们放下手头别的事,开车去木姐镇上,按最高规格采买。整箱的五粮液先拉二十箱回来,高档洋酒、进口香烟、冻牛肉和整只的烤猪,能弄多少弄多少。”
带班愣住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韩副总,这……财务那边批条子了吗?这么大一笔开销,得荣哥那边签字……”
“沈念那边已经盖了特批预审章。”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据,拍在桌子上。
“荣哥今早亲口定的调子。咱们这几天帮新天地走外盘大资金,光是昨晚那一波抽成,就够全园区吃上半年的肉。
荣哥说了,既然赚了大钱,就不能亏待干活的弟兄。不仅业务组有份,后勤、安保,人人都有红包。”
听到“新天地”、“大资金”和“红包”这几个字,带班的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哈腰:
“明白了!明白了!韩副总您放心,今天下午我就带车队去镇上扫货,保证后天庆功宴办得风风光光!”
“去办吧。”我摆了摆手,“动静搞大一点,让全园区的弟兄们都乐呵乐呵,提提精神。”
“好嘞!”
带班拿着条子,兴奋地转身跑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极冷的笑意。
在缅北这种地方,秘密就像风里的血腥味,只要撕开一个小口子,要不了半天就会传遍每一个角落。
后勤采购车队一旦大张旗鼓地开出铁门,不仅底层猪仔会躁动,安保队的耳朵会竖起来,就连藏在园区暗处的那些眼线,也绝对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