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顶楼的日光被落地窗滤成一片惨白。
荣哥那间办公室的门锁已经被王磊找人用铁皮临时钉死。
只留了一个能容一人侧身进出的缺口。
韩铮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翻找，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沈念和小陈。
“保险柜不动，”
韩铮的声音在走廊里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硬度，
“谁都不许碰那东西。
荣哥在金鼎干了五年，真要命的玩意儿，他不会搁在明面上等人来撬。”
沈念点了点头，手里提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的是她从三楼带上来的一沓原始凭证。
小陈抱着那台厚重的联想笔记本，
鼻梁上的镜片反着冷光，
神情比早上稳了些，但手指关节还是泛白。
三个人侧身进了屋。
屋里比上午更乱。
荣哥被拖走时撞翻了靠墙的文件架，
十几份没来得及归档的文件夹散了一地，
几张盖着红章的空白调拨单飘到了地毯边缘。
办公桌背后的黑皮转椅依旧空着，
桌上那枚二级管理铜印静静压着一叠白纸，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沈念没有先去翻保险柜，也没有急着开电脑。
她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只翻倒的废纸篓，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了地毯上。
碎纸、烟头、用过的火柴棍，还有几张被揉成团的A4纸。
她戴着薄手套，一张一张摊开那些纸团。
大部分是作废的会议纪要，印着过去几个月的日期。
唯独有一张边角发软的便签，上面只写了两行铅笔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外线补口，月末结。老崔那边先挂账。】
沈念的手指在“老崔”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声张，把便签轻轻夹进了透明文件袋，转而检查办公桌的抽屉。
三个抽屉里，两个上了锁，锁孔崭新，显然是后来才加装的。
第三个没锁，里面只有几本封皮发旧的记事本，纸页泛黄，记录的内容极简。
韩铮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记事本。
荣哥的字迹和他的为人一样，惜墨如金。
本子上没有金额，没有姓名，只有一串串简写和符号：
【护送七】【外线三】【补口二】【临人五】。
每一个词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手写的勾。
“他在记流水，”
沈念合上本子，抬眼看着韩铮，
“但记的不是钱，是事。钱在哪本账上，只有他自己清楚。”
小陈已经把那台旧电脑接上了备用电源。
机器发出一阵沉闷的风扇声，屏幕亮起惨绿色的待机界面。
他敲击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隐藏分区。
“荣哥平时用的这台机器，系统我早上没敢碰，”
小陈推了推眼镜，
“现在恢复了一下，发现几个被删到回收站里的文件夹。
文件名很怪，不是正常的‘X月支出’那种。”
屏幕上一排灰色的文件名跳了出来：
【护送明细_不归档】
【外线损耗_待补】
【补口记录_临时】
【临人名单_备用】
“这些名字，和本子上的简写对上了，”
沈念凑近屏幕，目光锐利，
“护送、外线、补口、临时人手。
荣哥把这几类支出从正常账目里剔出来，单独放了一套。”
韩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把过去半年的现金支出拉出来，和这三楼财务室的公开账对一遍，”
韩铮看着沈念，“我要知道，他到底挪了多少，挪去了哪。”
沈念打开随身带来的凭证，
又调出三楼服务器冷备份里的公开流水，两项并排铺在桌面上。
她的手指在两张纸之间快速移动，
每隔几行就停一下，用红笔在公开账上画一道。
半个小时后，她抬起头，眼底浮起一层冷意。
“找到了。
公开账上，每个月的‘安保额外补贴’和‘线路维护费’两栏，数目都对得上。
但是三楼财务留的底单里，
这两笔钱实际支出的对象，和荣哥本子上记的‘护送’‘外线’对不上号。”
她把一份对照表推到韩铮面前。
“公开账写的是发给园区安保队的加班费和通讯补贴。
荣哥私下的本子写的是护送和外部线路损耗。
两边金额一样，但人不一样。
也就是说，荣哥每个月从海哥拨下来的安保和线路经费里，
挖出一块，填进了他自己的护送和外线开销里。
这笔钱，三楼财务看得到数目，看不到去向。”
韩铮盯着那张表，没有说话。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混账，”
沈念的声音更冷，
“真正麻烦的是，这几类支出缠在一起，分不出哪笔是安保，哪笔是外线，哪笔是处理人。
一笔钱进来，先填安保的坑，再补外线的洞，最后用来摆平一个不听话的人。
三年下来，缠成了一条谁都解不开的死结。
海哥的人查下来，这账解释不清，所有人都得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
韩铮忽然开口：“做两本。”
沈念抬眼：“什么？”
“两本账，”韩铮重复，
“一本干净的，能交给海哥看。
把能说清的、和公开账对得上的部分，重新整理成事实。
另一本，只在我们四个人手里传，把解不开的那些、牵扯到外面人的那些，单列出来。”
沈念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像刀刃反光。
“你倒是会分。”
她说，
“能交的，不能交的。
我早该想到，你不会拿这么一团乱麻去压人。
压不住的，反而先把自己缠死。”
韩铮看着她：
“你来做。
你的名字盖在能交的那本上，海哥信你。
不能交的那本，你标风险，我来判断。”
沈念没再说话，打开笔记本开始列项。
小陈在旁边把旧电脑里的文件名和本子上的简写逐一录入，做成一张交叉对照表。
两个小时后，风险账的第一稿躺在了韩铮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号码和代号。
大部分是金鼎内部的工号和分组代码，
但沈念用红笔圈出了七个重复的外部号码，
又在页面右上角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着三个字：
【老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