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走到麦克风前。
王磊递过来一块湿抹布,韩铮推开了。
他抬起右手,按下了总控开关上的红色按钮。
红灯亮起。
他的声音透过大喇叭,粗粝、冰冷,带着毫无修饰的真实质感,回荡在湿热的晨风里。
“我是韩铮。”
这四个字砸下去,园区几个大工位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从今天早上起,原总经理刘建荣因严重违纪,停职审查。
顶楼的混乱已经处理完毕,大楼局部供电恢复。”
他停顿了两秒,没有像荣哥那样高谈阔论,也没有任何安抚人心的虚词,只有干瘪坚硬的现实:
“所有组别,停止一切私下串联。
八点半,食堂照常开饭。
九点整,所有工位按原编制上线开工。
手里的客户、设备、话术本,原样留在桌上,
谁敢私藏一条信息、挪动一部工作手机,按逃跑论处。”
说到这里,韩铮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铁钉砸在木板上:
“我在这里立三条临时规矩:”
“第一,从现在起,任何组长、带班、后勤主管,
不得以任何借口私自转卖、调动、殴打和处决手底下的组员。
谁手里的人少了,不管是死是活,带班自己拿命补。”
“第二,所有历史账册、流水报表、提成单据,全部封存在三楼财务室。
任何人不得擅自撕单、烧账、格式化硬盘,凡发现毁损账目者,直接下放地下室。”
“第三,有人想趁着换人分地盘、抢资源,可以。
带上你过去的真实流水底单,到三楼财务室找沈念核账。
只要账目清楚,该你的提成一分不少。
但凡账里掺了水分,伸哪只手,剁哪只手。”
广播戛然而止。
韩铮关掉开关,大喇叭里只剩下一阵空洞的电流沙沙声。
大厅、走廊、宿舍楼里,没有任何欢呼,也没有任何抗议。
在那片长久的死寂之后,
有人开始默默地穿上拖鞋,
有人把藏在床垫下的工牌重新挂在脖子上,
厨房里的切菜声有些迟疑地重新响了起来。
在这片满是电棍和铁丝网的土地上,没有人指望救世主。
韩铮给他们的不是自由,而是一道能看得到边际的、暂时不会随意落下来的铡刀。
对这群在死亡边缘挣扎了太久的人来说,知道规矩是什么,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能保命。
沈念站在广播室门口,看着韩铮被日光灯拉得极长的影子,低声说:
“三条规矩立得太硬,老组长们会觉得你在断他们的油水。”
“油水本来就不是他们的,”
韩铮迈步走出广播室,眼神冷冽,
“不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就会把刀捅进彼此的心窝里。
乱局刚定,不怕他们恨,就怕他们觉得上面没人管了。”
.....
上午九点整,太阳彻底穿透了云层,将惨白的光线投射进顶楼的总经理办公室。
这间象征着金鼎最高权力的房间,此刻满目疮痍。
红木大门的门锁彻底被砸烂,门框碎裂的木屑散落一地。
地上那张昂贵的大不里士纯羊毛地毯上,沾着两团深黑色的血迹。
办公桌上的雪茄盒被打翻,几根粗雪茄滚落在碎玻璃片里。
那张宽大、沉重、用整张黑牛皮包裹的皮质大转椅,
依然孤零零地立在办公桌后,正对着整面落地防弹玻璃窗。
从这里望出去,整座园区的操场、狗笼、哨塔、以及远处连绵不绝的苍翠胶林,尽收眼底。
王磊带着两个兄弟把地上的碎玻璃清理干净,
又用拖把把血水狠狠擦了两遍,擦得地砖泛出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做完这一切,王磊把那张巨大的皮椅拉出来,
用袖子擦了擦扶手上的浮灰,转头看向站在窗前的韩铮。
“铮哥,收拾妥当了,”
王磊咧嘴笑了笑,神情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狂热,
“坐吧。五年前张荣坐在这个位置上耀武扬威,现在,这位置是你的了。”
沈念抱着整理好的总账目录走进来,
听到这话,脚步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空悬的皮椅上。
阿坤也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劣质香烟,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韩铮。
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内勤人员,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偷偷顺着门缝往里瞄。
所有人都以为,按照缅北园区弱肉强食的铁律,
下一个瞬间,这个浑身煞气的年轻人就会大马金刀地坐进那张代表生杀大权的椅子里。
韩铮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皮椅上停留了两秒钟。
那张椅子被荣哥坐了整整五年,皮面上已经被磨出了两道深陷的褶皱,
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和雪茄残留的陈旧烟油气。
那是权力的气味,也是深不见底的泥潭的气味。
韩铮没有走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物件。
那是之前荣哥在顶楼当着各组长的面,
亲手交给他、用来调度外线和进货的二级管理铜印。
铜印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亮,底部的篆刻印痕深陷,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
韩铮走到大班台前,没有绕到桌后,而是直接站在办公桌的正前方,
抬手将那枚四方铜印,平平整整地按在了桌案正中央的一叠空白公文纸上。
啪。
一声沉闷坚硬的撞击声。
铜印立在阳光下,泛出冷硬的青铜色光晕。
而它后方那张巨大的黑皮转椅,依然空荡荡地立在阴影里。
王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铮哥,你这是……”
沈念看着那枚铜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原本紧抿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分。
韩铮收回手,双手插进西装裤兜,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的每一个人。
“海哥给我的话,是让我回园处理垃圾,”
韩铮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处理垃圾的人,不是总经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空椅上,眼底深处掠过一抹谁也看不透的寒光。
“椅子先空着。”
韩铮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如铁:
“账,不能空。”
办公室里一片肃穆。
阿坤慢慢把烟头掐在手心,王磊默默退后了半步,
沈念走上前,将手中的账目报表稳稳地放在了铜印旁边的桌面上。
而在金鼎园区的最顶层,这枚方寸大小的铜印,就此钉死了这个清晨所有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