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但衡山城并未完全沉睡。恒山派下榻的客栈,后院一处独立清净的跨院里依旧亮着灯火。
定闲师太端坐主位,手捻佛珠,面容沉静如水,如同古寺深潭。定逸师太则焦躁地在堂内踱步,宽大的僧袍随着她急促的步伐猎猎作响,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担忧。其他几位恒山弟子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师姐!这都什么时辰了?琳儿还没消息!华山派那边也毫无动静!岳不群到底在搞什么鬼?!若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我非拆了他华山派的招牌不可!” 定逸师太猛地停步,声音如同炸雷。
“师妹,稍安勿躁。” 定闲师太的声音平和舒缓,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岳掌门素有‘君子’之名,非是那等推诿护短之人。林师侄更是少年英杰,沉稳有度。他们既应下的约定,必有计较。琳儿吉人天相,佛祖会保佑她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了守门弟子的通报声:“禀掌门、师叔!华山派岳掌门携弟子林韵求见!仪琳师姐…仪琳师姐也回来了!”
“什么?!” 定逸师太猛地转身,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一个箭步就冲到了门口。定闲师太也立刻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院门打开,岳不群当先而入,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君子风范,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和歉疚。
林宇涛紧随其后,靛青衣衫,身姿挺拔,神情平静。岳灵珊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已恢复不少的仪琳走了进来。
“琳儿!” 定逸师太一把将仪琳拉入怀中,上下仔细打量,声音都带了哽咽,“我的好孩子!你没事吧?吓死为师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委屈?”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师父…弟子…弟子没事…” 仪琳见到师父,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紧紧抓着定逸师太的衣袖。
“阿弥陀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定闲师太也走上前,慈爱地摸了摸仪琳的光头,眼中满是欣慰。
岳不群上前一步,对着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定闲师姐,定逸师姐。贫道…特来请罪!”
这一揖,让定逸师太满腔的怒火和后续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岳不群那诚恳的姿态,又看看安然无恙、只是受了惊吓的徒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作。
“岳师弟,何出此言?快快请起。” 定闲师太双手虚扶,语气温和。
岳不群直起身,脸上带着深深的愧疚和痛心,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他并未刻意推卸责任,反而着重强调了令狐冲的“鲁莽”、“孟浪”、“不顾后果”以及“与淫贼同席共饮”的“不当之举”,也点明了因此可能对仪琳清誉和恒山派声誉造成的“潜在损害”。
“…此皆因贫道教徒无方,疏于管束,才致此祸!冲儿他虽本意是救人心切,但其手段之糊涂,行事之荒唐,实难辞其咎!贫道身为掌门,难辞其咎!”
岳不群语气沉痛,再次躬身,“贫道在此,代劣徒令狐冲,也代华山派,向仪琳师侄,向两位师姐,向恒山派,致以最深的歉意!待那劣徒伤势稍缓,贫道定亲自押他上恒山,负荆请罪!要打要罚,任凭恒山派处置!绝无怨言!”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大包大揽,更主动提出让令狐冲上恒山请罪,诚意可谓十足。尤其是他刻意强调令狐冲“手段糊涂”、“可能损害仪琳清誉”,更是精准地戳中了定逸师太心中最大的担忧和痛点。
定逸师太原本憋着一肚子火,想痛骂令狐冲一顿,甚至质问岳不群。但此刻岳不群主动认错,态度如此诚恳,句句都说到她心坎里,尤其是提到仪琳的清誉问题,让她后怕不已。
她满腔的怒火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憋屈的愤懑和心疼徒儿的后怕。
她看着岳不群,又看看依偎在自己怀里、明显对令狐冲并无怨恨反而充满感激的仪琳,最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虽然依旧生硬,却已没了之前的暴怒:“哼!岳掌门!你这徒弟…你这徒弟…真是个糊涂透顶的混账东西!做事顾头不顾腚!只凭一股子蛮劲!也不想想后果!这次…这次幸亏是林师侄及时寻到,处置得当!否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琳儿的清白名声…唉!”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令狐冲那小子!等他伤好了,看我不…看我不…” 她想说“狠狠教训他”,但看着仪琳祈求的眼神,终究没说出口,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没好气地扔给岳灵珊,“喏!这是我们恒山派的‘白云熊胆丸’,对内伤淤血有奇效!拿去给那混小子吃!省得他死了,倒显得我恒山派小气!”
这举动,无疑表明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已经原谅了。
定闲师太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岳师弟言重了。令狐师侄侠义心肠,甘冒奇险救下仪琳,此乃大善。虽有不当之处,亦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其心可悯,其行可嘉。
至于些许微瑕流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佛门弟子,但求问心无愧,何惧人言?岳师弟不必过于苛责令狐师侄,更无需亲上恒山请罪。此事,就此揭过吧。”
她目光平和地看向林宇涛,带着深深的赞许和感激:“此番琳儿能安然脱险,令狐师侄能得保性命,全赖林师侄智勇双全,力挽狂澜。贫尼在此,代恒山派,谢过林师侄援手之恩!” 说着,竟对着林宇涛微微颔首致意。
“师太言重了,晚辈愧不敢当。两派同气连枝,守望相助,分内之事。” 林宇涛连忙躬身还礼,态度恭谨,不卑不亢。
岳不群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一场危机化解了,恒山派的谅解也拿到了。看着定闲师太对林宇涛毫不掩饰的欣赏,再想到令狐冲那不成器的样子和惹祸的本事,岳不群既骄傲又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