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仪琳双手合十,泪眼婆娑地看向岳不群,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岳师伯…令狐师兄…句句属实。他…他都是为了救我…才…才被那恶人伤成这样…迟师兄…也是因我而死…天松师叔他…他确实…”
小尼姑心地纯善,不愿背后非议长辈,但她的证言,无疑为令狐冲的控诉盖上了最有力的印章。
岳不群沉默了。他负手而立,背对着众人,面朝墙壁。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在墙壁上微微晃动。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岳灵珊紧张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林宇涛则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地上砖缝的纹路,实则将岳不群那看似平静的背影下,每一丝细微的肌肉颤动都收在“眼”底。
良久,岳不群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的怒容似乎消散了不少,但那儒雅温和的假面并未完全恢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心痛,有无奈,有恨铁不成钢的失望,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抽走了静室内所有的重量,却又带来了另一种无形的压力。
“冲儿…” 岳不群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你…糊涂啊!”
令狐冲心头一紧,垂下头:“弟子…知错。”
“知错?你知道你错在哪里?” 岳不群走近几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令狐冲,“你错在,空有一腔热血,却无匹配的本事!错在,只凭意气用事,不顾后果!错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自污其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训斥:“救人?!救人是侠义!是正道!为师教你武功,教你做人,难道是让你见死不救的吗?!不是!”
他猛地一挥手,袖袍带起一股劲风,“但你怎么救的?明知不敌,为何不寻求同道相助?反而…反而去与那臭名昭着的淫贼称兄道弟、同桌共饮!
令狐冲!你让江湖同道如何看待我华山派?!如何看待你?!他们会说,华山派大弟子令狐冲,与田伯光把酒言欢,交情匪浅!这名声一旦沾上,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置华山百年清誉于何地?!”
他越说越气,指着令狐冲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还有仪琳师侄!她是恒山派弟子!是出家人!清白声誉重于性命!你将她牵扯进这等是非漩涡,让她与你一同陷身那等…那等污秽之地!
若非韵儿及时寻到你们,将你们悄悄带出,此事一旦宣扬出去,你让仪琳师侄如何自处?让恒山派诸位师太如何自处?!你这不仅是害了自己,更是害了别人!糊涂透顶!愚不可及!”
令狐冲被骂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当时只想着救人,哪里考虑得了那么多名声清誉?此刻被师父劈头盖脸地点出,才惊觉自己行事确实太过孟浪,留下了巨大的隐患。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颓然道:“弟子…弟子思虑不周…罪该万死…”
“哼!罪该万死?你现在死了又有何用?!” 岳不群余怒未消,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的林宇涛,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既有对眼前这个“逆徒”的失望,又似乎隐含着对另一个弟子的期许
“你若有你林师弟一半的沉稳周全,一半的武功修为!对付区区一个田伯光,何至于如此狼狈?何至于将自己和门派、将仪琳师侄都置于这等险恶境地?!韵儿若在,或智取,或力敌,断不会让局面糜烂至此!”
这番话,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令狐冲心里。他下意识地看向林宇涛,那个永远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师弟。一股混合着惭愧、不甘和隐隐苦涩的滋味涌上心头。是啊,若是林师弟…他心中苦笑,或许真的不会这么惨。
岳不群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严厉:“至于泰山派天松师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为人…是迂腐了些,不知变通。‘正邪不两立’的念头根深蒂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这一点,为师也知晓。但冲儿,你且记住!”
岳不群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庄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训诫意味:“他天松道人再迂腐,再不知变通!他至少知道一点!知道身为名门正派弟子,当持身以正!当与邪魔外道划清界限!当以门派清誉为重!这一点原则和骨气,纵然行事有差,其心…未必不诚!其志…未必不坚!这便是我辈正道中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行事只凭一时意气,罔顾大局,罔顾名节,看似灵活,实则…已偏离了正道之基!这才是你最该反省之处!”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洪钟大吕,敲在令狐冲心头,也回荡在整个静室。
其实这里岳不群有点偷换了概念,将天松道人导致迟百城惨死、自己重伤、贻误战机的愚蠢行为,拔高到了“持身以正”、“原则骨气”的层面,反过来将令狐冲为了救人而采取的权宜之计,钉在了“罔顾名节”、“偏离正道”的耻辱柱上。
主要是他发现了令狐冲性格中的一些问题,不能说错,但容易被别人利用!他想通过这次的教训,让令狐冲明白有些时候真的是:正邪不两立!
令狐冲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堵着,想要反驳,却觉得师父的话似乎句句在理,字字诛心。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低下头:“弟子…弟子知错了…请师父责罚…”
岳不群看着徒弟这副模样,眼中那丝复杂的心疼终究还是占了上风。他再次长叹一声,语气彻底缓和下来:“罢了…你伤势沉重,责罚之事,容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善后!”
他目光转向仪琳,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抹去的阴霾,“仪琳师侄受惊了。此事皆因我这不成器的徒儿而起,连累师侄身陷险境,更让恒山派清誉蒙尘。贫道…惭愧万分。”
他对着仪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这一礼,让仪琳惊得手足无措,连忙合十还礼:“岳师伯…不…不敢当…令狐师兄是…是为了救我…”
“无论如何,冲儿行事孟浪,责任在我华山派。” 岳不群语气诚恳,“贫道这就亲自前往恒山派驻地,向定闲、定逸两位师姐说明原委,赔礼致歉!待冲儿伤势稍愈,贫道定押着他,亲上恒山,向师侄你,也向恒山派诸位师长,当面谢罪!”
“爹!我也去!” 岳灵珊连忙道。
“韵儿,” 岳不群看向林宇涛,语气不容置疑,“你随为师同去。灵珊,你陪着仪琳师侄,好好照顾她。冲儿这里…留人看护便是。”
他显然是要带上最能代表华山派未来门面、也最能体现诚意的林宇涛。
“是,师父。” 林宇涛平静应道。 “是,爹。” 岳灵珊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