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城的喧嚣在刘府门前达到了顶峰。朱漆大门洞开,张灯结彩,车马盈门。
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无论正邪,但凡接到衡山派二当家刘正风一张烫金请柬的,今日皆汇聚于此。
五岳剑派除嵩山外,泰山天门道长、恒山定逸师太、华山岳不群夫妇及其门下弟子,包括新入门的林平之,他沉默地跟在林宇涛身后,眼神复杂地观察着这陌生的江湖盛景,以及诸多江湖名宿、绿林魁首,鱼贯而入。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酒肉、汗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气息。
刘正风一身崭新的酱紫色团花锦袍,满面红光,笑容可掬地站在滴水檐下,抱拳迎客,声音洪亮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岳师兄!定逸师太!天门道长!何三七前辈!…承蒙诸位赏光,刘某感激不尽!快请入内奉茶!”
他动作热情周到,礼数周全,任谁看去,都是一位功成身退、即将安享富贵的江湖大佬。
唯有林宇涛那双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捕捉到刘正风笑容深处那一闪而逝的疲惫、决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刘府正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大厅中央一张紫檀木高几上,摆放着的那只纯金打造、光华灿然、足有面盆大小的金盆!盆中盛满清水,水面漂浮着几片翠绿的柏叶和几朵素雅的莲花。
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金盆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几乎刺痛人眼。这便是今日的焦点——“金盆洗手”之盆!它象征着江湖人放下刀兵、告别恩怨、从此退出这腥风血雨的修罗场。
宾客按身份落座,寒暄声、议论声嗡嗡不绝。
泰山派天门道长抚着长髯,与定逸师太低语:“刘师弟正值壮年,武功声望俱是巅峰,何以急流勇退?可惜,可惜!”
定逸师太宣了声佛号,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阿弥陀佛。刘师弟此举…怕也非全然自愿。江湖路,进来不易,出去…更难。”
岳不群端坐主宾位,面带温雅笑意,与身旁的青城派余沧海虚与委蛇,他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嵩山派至今未至,费彬之死…左冷禅会作何反应?今日这金盆,刘正风怕是洗不成!
林宇涛侍立在岳不群身后,位置并不起眼。他目光低垂,仿佛对周遭的喧嚣漠不关心,但整个大厅数百人的气息、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都清晰地映照在他那如古井深潭般的心湖之上。
他“看”到刘正风强装镇定的心跳,感受到角落里某些宾客隐藏的戾气,更捕捉到厅外远处,几道极其隐晦却强横的气息,如同潜伏的毒蛇,正悄然收紧包围。风暴,已在酝酿。
吉时已到。 刘府管家高声唱喏:“吉时到——!恭请刘三爷,金盆洗手——!”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焦于中央的刘正风。
刘正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一副庄严肃穆的神情。他整了整衣冠,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光芒四射的金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在告别一段刀光剑影的过往。
他站定在金盆前,环视四周,朗声道: “诸位武林同道,亲朋好友!今日刘某在此,欲行金盆洗手之仪!承蒙诸位抬爱,拨冗前来,做个见证!刘某自今日起,便退出江湖,不再过问武林恩怨是非!昔日若有得罪之处,在此一并谢过!此后江湖路远,各位珍重,刘某…就此别过!”
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决绝。他伸出双手,便要探入那澄澈的清水之中。这一洗,便是斩断过往,与这血雨腥风的江湖彻底告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圣旨到——!刘正风接旨——!” 一声尖利、突兀、带着浓重官腔的唱喏,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骤然炸响在厅外!瞬间打破了这庄重的氛围!
所有人都是一愣!圣旨?!江湖人金盆洗手,朝廷来凑什么热闹?
只见一个身着崭新七品鸂鶒补子官袍、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中年太监,在一队按着腰刀、神情肃杀的锦衣卫簇拥下,昂首阔步闯了进来!那太监手中高举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正是圣旨!
这荒诞的一幕,让整个大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江湖草莽与朝廷鹰犬,两个格格不入的世界,竟在此刻碰撞。
刘正风显然早有准备,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屈辱,也有解脱。他立刻撩袍跪倒,声音恭敬:“草民刘正风,恭迎圣旨!”
那太监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拖着长调,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衡州庶民刘正风,急公好义,才堪大用。特授为…湖南布政使司…参将!望尔恪尽职守,报效朝廷!钦此——!”
参将?!一个五岳剑派的高层高手,竟被朝廷招安,封了个不大不小的武官?! 短暂的死寂后,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参将?刘三爷去做官了?”
“这…这算怎么回事?江湖人去做朝廷的官?”
“嘿!难怪要金盆洗手!原来是攀上了高枝儿!”
“呸!朝廷的鹰犬!自甘堕落!”
议论声、嗤笑声、不解声、鄙夷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天门道长眉头紧锁,定逸师太连连摇头叹息。岳不群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嘲。余沧海更是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刘正风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双手接过那卷沉重的明黄卷轴,仿佛接过一个烫手的山芋和一个沉重的枷锁。
他高举过头,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激动:“草民刘正风,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彻底斩断了他与江湖的最后一丝情分。从此,他不再是衡山刘三爷,而是朝廷刘参将!
他站起身,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对着那太监和锦衣卫拱手:“公公与各位上差辛苦了,请后堂用茶。” 待朝廷的人趾高气扬地退下,厅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