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镖头!” 岳不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你将我岳不群,将我华山派,当成了什么人?!”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茶杯盖被震得跳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华山派立派百年,承袭的是全真道统,讲的是侠义正道!门中《紫霞神功》、《混元功》、《太岳三青峰》…哪一门不是堂堂正正的上乘武学?岳某收徒,看的是品性根骨,求的是光大门楣,行的是济世安民!岂是那等觊觎他人秘籍、贪图外物之辈?!”
他站起身,靛蓝儒衫无风自动,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沛然而出,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你家的《辟邪剑谱》,是福是祸,江湖自有公论!林家因它而遭灭门之祸,难道岳某还要让它再为我华山派招来无穷灾殃不成?林总镖头,你此举,是在侮辱我岳不群!更是在侮辱华山派百年清誉!”
这一番话,义正辞严,正气凛然!磅礴的紫霞真气虽未刻意外放,却自然形成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整个房间。
林振南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和强大的气势所慑,身体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茫然。他献出视为家族最后希望、也是最大灾源的剑谱,竟换来如此严厉的斥责?难道…华山派这条路,也走不通了?林家…真的彻底完了?
林平之跪在地上,双拳死死攥紧,前几天还是公子哥的他,那里想得到才几天时间,他林家就沦落到如此地步。难道血海深仇,真的永无昭雪之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侍立的林宇涛,忽然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岳不群面前空了一半的茶杯续上热水。
水线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潺潺声。他并未看任何人,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沉重的死寂:
“师父息怒。林总镖头迭遭大变,心神激荡,言语或有失当,其情可悯。” 他的话语如同清泉,稍稍缓和了紧绷的气氛。
随即,他话锋微转,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振南那绝望的脸庞,“弟子昨日听林总镖头提及,福威镖局虽遭重创,但多年经营,南北十三省的水陆镖路、沿途驿站、与各地商帮、绿林道的些许香火情分…这些根植于地下的脉络,或未完全断绝。”
此言一出,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微弱的亮光!
林振南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献剑谱,岳不群怒斥;他以为华山派图的是武功或钱财,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看中的,竟然是福威镖局早已支离破碎、却尚未完全消亡的…渠道网络?!
岳不群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掠过林宇涛平静的侧脸,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了然与赞许。
他脸上那层因“被侮辱”而升起的怒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如山的气度。他放下茶杯,指节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似乎在重新权衡。
林振南到底是混迹江湖几十年的老油条,瞬间福至心灵!巨大的惊愕过后,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和一丝苦涩的明悟!
他明白了!华山派要的不是一本可能带来灾祸的剑谱,也不是林家那点残存的浮财,他们要的是林家镖局经营数代人、渗透到江湖底层、如同蛛网般遍布南北的…信息与物流的暗线!
这是比武功秘籍更稀缺、更难以在短时间内建立的无形资源!尤其是在五岳剑派暗流涌动、嵩山派咄咄逼人的当下!
当然,这在这个年代一般人是不会想到的,没想到华山派还有这样善于经营的人。
“岳掌门!林少侠!” 林振南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他再次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响亮。
“小人糊涂!小人愚钝!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那《辟邪剑谱》…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语无伦次,仿佛那剑谱是烫手的烙铁,恨不得立刻甩开。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腾的气血,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说道:“我福威镖局…虽遭此大难,根基尽毁!但…但多年积累,南北十三省的主要商路、水路节点、关键驿站的联系方式、与沿途一些…一些朋友的联络信物…小人…小人尚能整理出一份详细的图册与名录!”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献祭般的狂热光芒,“只要掌门肯收下平之,庇护他周全,传他武功!小人愿将此…将此残存之网络,尽数…尽数献予华山派!从此我林家…不!从此我林振南这条残命,愿为华山派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他再次将额头狠狠抵在地砖上,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剧烈起伏,如同一条搁浅濒死的鱼。
这一次,岳不群没有立刻斥责。他沉默着,手指依旧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低垂,仿佛在凝视杯中沉浮的茶叶,又仿佛在审视着林振南献出的这份“特殊”拜师礼的价值。房间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林振南粗重的喘息和林平之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岳不群终于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复杂,有对林振南识时务的“欣慰”,有对林家遭遇的“悲悯”,有身为掌门收徒的“慎重”,更有一种“勉为其难”的无奈。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
“唉…” 这声叹息悠长而充满“悲悯”,“林总镖头,你…你这又是何苦?我华山派行事光明,岂是贪图你林家这点…这点残存之物?”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被逼无奈”的沉重,“罢了…罢了…念在你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更念在…念在我这徒儿林韵,与你林家这段渊源,为你林家之事奔波劳苦,更于昨夜为护我华山,剑诛淫贼田伯光,立下大功…”
岳不群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依旧跪得笔直、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的林平之身上,眼神变得温和而带着一丝审视后的“认可”。
“平之此子,心性坚韧,孝义可嘉,根骨亦属中上。我华山派…确也不忍见如此良才美玉,就此埋没于血海深仇之中,最终为仇恨所噬,堕入魔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庄严肃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平之!”
“小子在!” 林平之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混合着激动、狂喜和一种沉甸甸的归属感。
“你既诚心拜入我华山门墙,” 岳不群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回荡在听松轩内,“为师今日便破例收下你!望你谨记:入我华山,当恪守门规,尊师重道,友爱同门,以侠义为本,以正道为宗!勤修武艺,光大门楣!他日艺成,当以手中之剑,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切不可为私仇而滥杀,堕入邪魔外道!你可能做到?!”
“弟子林平之!叩谢师父再造之恩!” 林平之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洪亮坚定!他不再称呼“小子”,而是自称“弟子”!
他挺直的身体再次深深伏下,额头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久久没有抬起。
滚烫的泪水混杂着额角的血渍,洇湿了一小片青砖。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此生此世,绝不敢忘!必当勤学苦练,光耀华山门楣!行侠仗义,不负师父厚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出来,带着血淋淋的誓言。
岳不群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的笑容,他微微颔首:“好。起来吧。”
随即看向几乎瘫软在地、老泪纵横的林振南,“林总镖头也请起。平之既入我门,便是我华山弟子。他的安危,自有华山派一力承担。至于你方才所言…那些琐碎事务,待你身体稍复,再与韵儿细细商议便是。华山派行事,自有法度,断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他轻描淡写地将那足以掀起江湖波澜的“残存网络”,定性为了“琐碎事务”。
林振南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站起,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掌门!谢掌门大恩大德!林家…林家永世不忘!小人…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林宇涛依旧平静地侍立一旁,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林家命运、牵动华山未来布局的谈话与他无关。
只是当他的目光掠过林平之额角那新鲜的血痕和眼底那压抑到极致的火焰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洞悉一切的微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