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衡山城松鹤楼后院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虽已被清水反复冲刷,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铁锈般的森然。
华山派弟子们脸上犹带着昨夜惊悸后的苍白,但眼神深处却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振奋——田伯光的头颅已被陆大有等人用石灰腌了,裹在油布包里送往县衙。江湖上“万里独行”授首华山弟子剑下的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发酵。
林宇涛对此并无波澜。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青布衫,神色平静地穿过客栈大堂,走向后院最僻静的一间客房。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药味夹杂着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林振南斜靠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蜡黄如金纸,眼窝深陷,昔日镖局总镖头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彻底抽干了精气神的空壳。
林夫人王氏蜷缩在一张旧藤椅里,双目失神地望着窗外,偶尔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是被木高峰毒掌侵蚀后留下的后遗症。
唯有跪在床边的林平之,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是林宇涛昨夜寻来的,洗去了血污,却洗不去眼底那沉淀如墨的仇恨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燃起希冀的光。
“林少侠!” 林平之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林振南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聚焦在林宇涛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林…林恩公…岳掌门…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带着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和最后一丝渺茫的期待。
“师父允了。” 林宇涛言简意赅,声音平稳,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此刻便随我去拜见吧。”
林平之霍然起身,动作太猛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他眉头紧蹙,却硬是没吭一声。他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起父亲。
林振南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双腿虚软无力,几乎全靠儿子支撑。
王氏也挣扎着想起身,却被林宇涛抬手虚按止住:“夫人内伤沉重,在此静候佳音即可。” 王氏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点点头,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
从客房到岳不群暂居的“听松轩”,短短几十步路,对林家父子而言却漫长得如同跋涉千里。
客栈廊下偶尔有华山弟子经过,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如同芒刺,扎在林振南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他死死抓着儿子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林平之的皮肉里,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每一步,都是对昔日荣光的践踏,都是对血海深仇的无声控诉。
“听松轩”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岳不群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一身浆洗得笔挺的靛蓝儒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落胸前,气度沉凝渊渟岳峙。
他手边放着一杯清茶,袅袅热气蒸腾,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林宇涛侍立在一旁,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门被轻轻推开,林平之几乎是半抱着父亲挪了进来。扑鼻的药味和衰败气息瞬间冲淡了室内的茶香。
林振南看到岳不群,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光彩,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和卑微淹没。他猛地推开儿子的搀扶,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青砖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惊。
“林振南…携犬子林平之…叩…叩见岳掌门!” 他的额头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的悲鸣和走投无路的哀恳。
林平之紧跟着父亲,同样重重跪下,额头触地,脊梁却依旧挺直:“小子林平之,叩见岳掌门!求掌门垂怜,收小子为徒!” 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屈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岳不群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缓缓扫过匍匐在地的父子俩。林振南那油尽灯枯的惨状,林平之那强撑的倔强与眼底深埋的刻骨恨意,都清晰地落入他眼中。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啜饮了一小口,动作从容不迫。这短暂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林家父子心头,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终于,岳不群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打破了死寂。这叹息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悯与无奈。
“林总镖头,贤伉俪遭此横祸,家门不幸,岳某…亦深感痛心。”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如同春风化雨,“江湖险恶,弱肉强食,此乃千古不变之理。福威镖局…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他点到即止,目光转向林平之,“至于平之贤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温和而带着审视:“昨日韵儿已将你舍身救父的经过告知于我。孝心可嘉,血性难得。身处绝境而不堕其志,遭逢大难而能持其心,此等心性,实属不易。根骨…虽非百年难遇之奇才,却也中正平和,是个可造之材。”
听到岳不群对儿子的肯定,林振南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攫住。
他猛地抬起头,额上磕出的青紫血痕触目惊心,涕泪纵横,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调:“岳掌门!岳大侠!我林家…已是一败涂地!平之是我林家唯一的骨血!只求…只求掌门慈悲,收下他!给他一条活路!”
“我林家愿意献上我林家祖传之物!《辟邪剑谱》!” 林振南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献祭感,“小人…小人愿以剑谱…作为平之拜入华山门墙的…拜师之礼!只求…只求掌门庇护平之,传他武功,让他…让他能手刃仇敌!”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岳不群听闻此言,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收缩,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骤然一沉,眉头紧锁,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沛然而生!他目光如电,直刺林振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