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岳不群补了一句,“那个任姑娘,你让她离魔教远一点。她要是真有心跟你,魔教那些乌烟瘴气的事就别沾了。她爹那边,你自己去说。”
“弟子记下了。”
岳不群挥了挥手:“去吧。下山之后机灵点,别仗着武功惹事。有什么事,让人捎信回来。”
令狐冲起身,看了宁中则一眼。宁中则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照顾好自己”。他鼻头一酸,赶紧低头,转身大步出了正气堂。
走出老远,他才听见身后正气堂里传来岳不群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这孩子,”宁中则的声音隐隐约约飘出来,“嘴硬心软,跟师兄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年轻时候可不这样。”岳不群闷声道。
“是是是,你年轻时候最懂事了。”宁中则笑着应和,语气里带着二十年的默契和揶揄。
令狐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咧嘴笑了笑,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大步流星地下山去了。
令狐冲下山那天,林宇涛没去送。他站在自己院门口的老梅树下,远远看着后山石阶上那个背着剑、挂着酒葫芦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走了?”岳灵珊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踮着脚往远处张望。
“走了。”
“你说大师兄能找着任姑娘吗?”
“找不着才怪。”林宇涛笑了笑,“他找酒找姑娘的本事,比练剑强多了。”
岳灵珊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两人拌着嘴回了院子。从这天起,华山派的日子像是换了个节奏。因为卫辰打败东方不败的消息在江湖上彻底传开了,晋升为新的天下第一!
新一轮的拜师朝又来了,不过现在的华山派已经不是以前的小猫三两只,这里面的发展,华山派算是北方武林大势力!对弟子也有新的要求了,更何况这次来的人也是良莠不齐!
首先是慕名来拜师的江湖子弟,一批接一批地往华山上涌。从前华山派收徒,多是熟人引荐,一年到头也就十来个。
如今可好,每天山门外的知客弟子都忙得脚不沾地,少则三五个,多则十几个,全是来求入门的。
有本地的,有外省的,有武林世家子弟,也有江湖上混不下去的散人。最远的一个是从辽东来的,走了两个多月才到华山脚下,脚上的鞋都磨穿了底,站在山门前第一句话是“劳驾问一下,剑仙林韵是在这儿吗”。
岳不群起初还挺高兴,收了几天就发现不对了。人来得太多太杂,良莠不齐,有的确实是块练武的料,往那儿一站根骨就不一样,有的纯粹是来混饭吃的,扎个马步能把自己绊倒。他把林宇涛叫去商量,林宇涛出了个主意:设关卡。
“师傅,来的人先过三关。”林宇涛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关考根基,扎马步、走梅花桩、打一套基础拳,看基本功。第二关考悟性,给一段没学过的剑诀,看半个时辰,能悟多少算多少。第三关考心性,让知客弟子故意刁难他,看他是忍得住还是当场翻脸。”
岳不群听得直点头:“有点意思。过了三关呢?”
“过了三关也不能直接入门。先当一年外门弟子,跟着练基本功,扫院子挑水砍柴,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一年之后考核,合格的升内门弟子,不合格的遣下山去。内门弟子练得好了,再往核心弟子里挑。”
“那核心弟子呢?”
“核心弟子就是师傅您亲自教了。”林宇涛笑了笑,“每年从内门弟子里挑几个最拔尖的,您亲自带,亲自教。这样一来,弟子们有奔头,肯下力气,人才自然就冒出来了。”
岳不群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新规矩一贴出去,山门外那些来拜师的人先炸了锅。有人骂骂咧咧说华山派架子大,有人掉头就走,嘴里还嘟囔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但也有人咬着牙留了下来。
一个月下来,过三关的只有十七个,其中还有三个在挑水扫院子的头一个月就受不了跑了。
最后留下的十四个,岳不群挨个见了一面,回来跟宁中则说:“韵儿这法子好。留下来的这十几个,别的不说,心性都比从前那批强。前天那个姓张的小子,在院子里扫了三天落叶,愣是一句怨言没有,扫完了还帮着厨上劈柴。这种人教出来才靠得住。”
除了收徒,华山派的银子也宽裕了起来。林家那边跟华山派签了契,海外贸易的利钱按季分账,南洋的香料、苏木、象牙一船一船地往泉州港卸,转手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华山派在山下的几处庄子也重新拾掇了,种茶、养蚕、烧炭,一年下来进项不少。岳不群从前为着门中开销发愁的日子,算是彻底过去了。
“林家这生意做得,”有一回岳不群跟宁中则闲聊,难得感慨了一句,“我当了这么多年掌门,头一回不用掰着指头算银子。”
宁中则正在给他缝补一件旧袍子,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倒是舍得给自己做两件新衣裳啊。这件都打了三个补丁了。”
岳不群讪讪一笑,没接话。
门中事务上了正轨之后,林宇涛反倒闲了下来。他如今在华山派的角色,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定海神针”——杵在那儿不用动,只要没人能把他撂倒,就没人敢来华山派挑事。
这话听着狂,可华山派上上下下都觉得没毛病。自从黑木崖一战之后,江湖上提起“剑仙林韵”,谁不得竖个大拇指?有几次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跑上山来叫阵,指名要挑战林宇涛。
头一回是个关西来的刀客,自称“霸刀”,在华山脚下喝了三碗酒,放话说“什么剑仙,沽名钓誉之辈,老子一刀劈了他”。
知客弟子把人请到演武场,林宇涛过去站了半炷香,连剑都没拔,光靠身法闪了两下,那刀客劈了十七刀,刀刀落空,最后一刀劈在石锁上,虎口震裂了,刀也脱手飞了。
第二回是个南边来的剑客,倒比头一个讲究,递了拜帖说要“以剑会友”。林宇涛见了他一面,在演武场上走了三招,那剑客把剑一收,拱手说了句“心服口服”,转身下山了。后来这事传出去,再没人来自讨没趣。
日子过得快,转眼林宇涛在山上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每天的事就一件:陪岳灵珊。
早上陪她去后山采野果。玉女峰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野栗子林,秋初正是栗子熟的时候,毛茸茸的栗苞裂开了口,露出里头油亮的褐皮栗子。
岳灵珊挎着个小竹篮,拿竹夹子夹栗苞,夹一个往篮子里扔一个,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林宇涛跟在后头,把她没夹稳掉在地上的捡起来。有一回她夹了个特别大的,使劲一拽,栗苞弹回来砸在她脑门上,疼得“嗷”一声捂着头蹲下了。
林宇涛赶紧过去看,扒开她手一瞧,额头上红了一小块。他忍着笑给她揉了揉,岳灵珊气得把竹篮往他怀里一塞:“不采了!回去!”
“别啊,这才采了半篮子。”
“半篮子够吃了!再采下去我脑袋都要砸出包了!”
中午陪她在小院里吃饭。小菊做的饭菜,两荤一素一汤,岳灵珊爱把好菜往他碗里夹,自己吃些边角料。
林宇涛看不下去,把她夹过来的菜又夹回去,两人你来我往推了半天,最后岳灵珊把筷子一放,鼓着腮帮子说:“你再夹回来我就生气了。”林宇涛只好作罢,低头扒饭,余光看见岳灵珊偷偷把他不爱吃的青椒挑到自己碗里,嘴角弯了弯,没吭声。
下午陪她在玉女峰东侧的溪边洗脚。溪水从山上淌下来,清亮亮的,底下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岳灵珊把鞋一脱,裤腿一卷,脚丫子往水里一伸,凉得直吸气。
她洗脚的时候爱把水往他身上泼,他躲了两回没躲开,后来索性不躲了,湿着半条裤腿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看她笑得前仰后合。
“韵哥,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像。”
“那旁边那朵呢?”
“像你。”
“像我什么?”
“像你发脾气时候的样子,鼓鼓囊囊的。”
岳灵珊一脚踢起水花,泼了他一脸。
晚上两人在院子里下棋。林宇涛棋艺不精,岳灵珊比他强些,每次赢了就得意洋洋地晃脑袋,输了就耍赖悔棋。
有一回林宇涛连赢了三把,岳灵珊把棋盘一推,气鼓鼓地说不下了。林宇涛笑着去哄,哄了半天哄不好,最后说:“行行行,我让你赢回来。”岳灵珊这才板着脸重新摆棋,下了没几步就憋不住笑了出来。
有一回下到一半,岳灵珊忽然问:“韵哥,你说大师兄找着任姑娘了吗?”
“应该找着了。”林宇涛捏着棋子想了想,往棋盘上落了一子,“他下山也有几天了,按他的脚程,这会儿该到洛阳了。”
“你说他们俩能成吗?”
“能吧。大师兄别的不行,磨人的功夫一等一。任姑娘又喜欢他,磨一磨就答应了。”
岳灵珊把下巴搁在棋盘上,歪着头看他:“那要是……要是将来有人反对咱们俩呢?”
林宇涛抬起头来,看了她一会儿,笑道:“谁反对?”
“我就说假如嘛。”
“没有假如。”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谁反对,让他来找我。”
岳灵珊看了他半天,忽然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全拨乱了,站起来绕过石桌,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闷声道:“韵哥,你真好。”
“又来了,要求也太低了。”
“你闭嘴。”
宁中则有一回路过院子,看见两人蹲在墙根底下斗蛐蛐,岳灵珊赢了高兴得直拍手,林宇涛在旁边假装懊恼,实际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宁中则回来跟岳不群说:“这俩孩子,腻歪得没眼看了。今天斗蛐蛐,明天保不齐要上树掏鸟蛋。”
岳不群当时正处级门派的事务,头也没抬:“腻歪就腻歪吧,成亲之前多处处,成亲之后就知道柴米油盐贵了。”
“你这人,”宁中则笑着推了他一把,“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岳不群放下笔,想了想,认真道:“韵儿对珊儿好,我看得出来。珊儿跟他在一块,笑得比从前多。当爹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又过了几天,岳不群终于看不下去了。
那天傍晚,他处理完门中事务,难得清闲,想找林宇涛商量一下下个月各房弟子的考核安排。走到玉女峰东侧的小院门口,听见里头传来岳灵珊的声音:“韵哥,你吃这个,这个甜!”
“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不行,你必须吃!我特意给你留的!”
“好好好,我吃……”
岳不群站在门外,透过半掩的院门看见林宇涛被岳灵珊塞了一嘴的蜜饯,腮帮子鼓得老高,一脸无奈地嚼着。岳灵珊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脚边还放着一碟子没动过的蜜饯。
岳不群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正气堂,宁中则问他:“找着韵儿了?”
“找着了。”
“怎么不说事就回来了?”
“我要是进去说事,那丫头能给我甩三天脸子。”岳不群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忽然笑了,“这小子,在山上住了半个月,正事没干几件,天天陪着珊儿疯玩。再住下去,我怕他把咱们华山派的规矩都给忘了。”
宁中则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下山。”岳不群端起茶盏,“回林家去,准备成亲的事。聘礼都下了,嫁妆也得张罗,两边的事总得有人盯着。他一个准新郎,总不能天天赖在山上陪珊儿斗蛐蛐。”
“你这话说的,人家培养感情呢。”
“培养半个月了,够了。”岳不群喝了口茶,语气里带着点做父亲的酸意,“再培养下去,我闺女眼里就没我这个爹了。”
宁中则笑得直不起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