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在医院门口停稳,苏洛几乎是踉跄着推开车门,不顾漫天冷雨,不顾一切冲进医院大楼。
司机跑了这么远的路,再加上头脑不清醒,准确开到地点中途没有出事都已是万幸。
他向苏洛索要车费的事直接没记起来,苏洛下车后他就靠着开车的惯性把车停到一个专门停车的地方,随后开始呼呼大睡。
长长的走廊灯光惨白,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苏洛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双腿发软虚浮。
“你们医院真的没有周炘宇这个正在做手术抢救的病人吗?你再想想,再想想吧!”
苏洛的嘴唇被她死死地咬着,头上直冒冷汗。
纵使她紧张得声音颤抖,护士站的护士还是不急不缓地否定,把头摇得都开始晕头转向,抬起双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苏洛上车时只告诉司机去医院,到底要去哪个医院,熬了一天一夜头脑昏沉的司机也忘了问,直接带苏洛去了樾城最大的医院。
正好这个医院距离苏洛住的出租屋很远,司机也能多收点车费。
没办法,苏洛双腿发软,站都有些站不稳,还是左手扶墙,右手捂着胸口强撑着站立。
她抬起微微发颤的双手,急急忙忙去摸衣服的口袋。
指尖先掠过外套口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苏洛的指尖又慌忙探向内层衣兜,布料被她揉得褶皱凌乱,依旧空空如也。雨水打湿的布料冰凉黏手,每一次扑空,心底的焦灼便往上重一分。
她垂下双眸,手指飞快抚过腰侧,顺着裤缝摸到裤子两边的口袋,十根手指急切地来回摸索。
指尖只摸到湿冷透着寒气的布料,坚硬的手机机身触感苏洛没有摸到丝毫。
怎么会没有。
一股不安顺着后脊爬上来,冷汗混着还没干透的雨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苏洛的呼吸不由得变急,她微微弓起脊背,低头双手慌乱地在全身上下反复摸索。
领口、袖口,但凡是全身有衣服布料遮盖的地方,她全都挨个摸了一遍,指尖抖得厉害,好几次指尖打滑,擦过湿漉漉的衣料,什么都抓不住。
苏洛的大脑飞速回溯刚刚一路的经过。
从家里仓皇出门,忘了自己拿着车钥匙然后打车,跌跌撞撞冲进医院大厅,一路奔跑到医院长廊。
是意外掉在了车上?还是奔跑途中从口袋滑落,遗失在滂沱大雨的路上?
无数种猜测在脑海盘旋,越想越心慌。
那部手机里藏着太多不能被任何人窥见的秘密。相册里那些悄悄拍下的、有关周炘宇的照片,备忘录里记下的和周炘宇相处时的日记,还有许许多多她不能公之于众的心事。
倘若手机落到别人手里,一切都会暴露。
但苏洛顾不上担心这些,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找到周炘宇所在的医院。
但她自己的手机找不到了。
恰好一个路过的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从她面前走过,苏洛急忙迎了上去。
“你好,大姐。我的一个亲人出了意外正在抢救,但我一着急走错了医院,手机也找不到了,你能借我用用你的手机联系一下他们吗?”
这位大姐的亲人也在ICU苦苦煎熬,所以很能理解苏洛此时的感受,抬手把手机塞到苏洛手里,
“别着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洛在手机上搜索了周炘宇的名字,却只得到一个信息:
周家二少爷正在离出事地点最近的医院抢救。
信息下面还有模糊的现场视频,仿佛是有人刻意在背后做的,苏洛一眼就看出,那是她最落魄的时期常去的一个地方。
苏洛内心虽然慌乱,遇到事情时还是和平常一样会充分利用身边的一切东西找到解决的办法。
在搜索周炘宇的消息时,她拨号联系过戚风,记住最亲近之人的电话号码,一直以来都是苏洛的习惯。
但戚风在修车时把手机搁在车上,且一直处于静音状态,打了几次都没有打通。
她想问戚风,她是不是把手机落在家里了,如果是的话,想请她把手机送来,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戚风是玩疯了手机来电也无暇顾及。
天空下着的瓢泼大雨砸向脸庞,苏洛顾不上躲雨,前面借别人的手机精准定位到了离周炘宇出事地点最近的医院的位置后,才匆匆忙忙地打车奔向了下一个医院。
这次她猜得很对,新闻虽然对周炘宇的事情没有做太多的报道,苏洛还是找到了他的位置。
把身上仅剩的她向那大姐借来的一些零钱交给司机后,苏洛争分夺秒地冲了进去。
她跑到手术室前时看到了一群保镖,他们使尽浑身解数把那些好奇心极强,前来探望周炘宇病情的人群一一劝退。
不得不说,他们在守护周炘宇的工作上确实非常敬业。
苏洛过来时仅剩了不多的十几人,看他们有人手里拿着摄像机、麦克风,胸前大都带着工作证的模样,她猜测这些人一大半应该都是记者。
但保镖看着他们死缠烂打要守在这里想要得到周炘宇的第一消息,直接把手术室门前几个极具压迫感的背影展示了出来。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连周家辈分最大、最权威的长辈周戎珩都来了,这个人他们以前可是无缘见到真容的,要是他出面,必定有人出事,因为他的雷霆手段不是谁可以随便压制的。
于是,他们迫不得已从手术室门前逃离,不再执着于了解和掌握周炘宇的最新动态。
看着人群全都散去,苏洛也找了个最近的椅子坐了下去,和周家那些大人物相比,她比尘埃还要渺小。
既然不能硬碰硬,苏洛以最简单的守候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周围人来人往,周淼和周家其他人就在不远处低声交谈,周淼脸色沉沉,周家的其他人也在连连叹气。
她站在原地,衣服被雨水淋得湿透,长发湿漉漉黏在脸颊,嘴唇发白,整张脸也白得犹如寒冬的霜雪,在医院走廊里灯光的照耀下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雨水混着不知是恐惧还是煎熬的湿意,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
她不敢直冲上前,不敢大声询问,生怕自己失态,引起旁人的注意,怕旁人看穿她这份奋不顾身的牵挂,引来不必要的追问。
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往前挪了两步,目光牢牢锁死手术室紧闭的门板,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发热。
隔着这一道厚厚的大门,她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眉眼,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承受痛苦。
只要一想到他此刻正昏迷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苏洛的心脏就像被河水浸泡过一般,又冷又重。
巨大的惶恐与无力感沉沉压住了她。
手术室里周炘宇生死不明,再加上联系不到的戚风和找不到的手机,这些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悬在她头顶。
苏洛垂落的双手止不住轻轻发抖,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惶恐,只能僵坐原地,在心底一遍遍无望地祈祷。
手术持续了近六个小时,苏洛也跟着等待结果。
她从暴雨倾盆的下午,熬到夜色沉沉、城市灯火渐渐稀疏。
长廊冰冷惨白的灯光从头到尾铺展开来,映着一地狼狈的水渍,也映着门外所有人紧绷死寂的神色。
周家众人悉数守在门外,无人说话,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窒息感笼罩整片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冷得刺骨,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疲惫。
六个小时的抢救,争分夺秒,生死拉锯。
手术室的门终于缓缓从内侧推开。
苏洛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医生的那张满是疲惫与惋惜的脸。
主刀医生摘下沾满雾气的口罩,眉眼间覆满化不开的疲惫与深深的无力。连续高强度抢救让他声音沙哑,肩膀沉沉垮着,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惋惜与无奈。
他看向门口等候已久的周家众人,满脸遗憾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得让人绝望:
“抱歉,我们尽力了。”
说完还向他们鞠了一躬。
短短七个字。
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一块万斤重的寒冰,轰然砸在所有人心上。
尽力了。
就是没有救回来。
就是命悬一线,生机渺茫。
就是六个小时不分昼夜的抢救,终究没能从死神手里,抢下周炘宇的命。
周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周淼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僵在原地。周家所有人脸上的焦灼、紧绷,尽数化作茫然与沉痛。偌大的走廊,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得刺耳。
唯独苏洛。
她站在人群最末尾,孤零零立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出声,没有失态,安静得像一尊快要碎裂的雕塑。
她浑身还残留着白日暴雨的寒凉。
衣衫半湿,冰冷的雨水浸透布料,牢牢贴在单薄的背脊上;发丝半湿半干地黏在苍白的脸颊,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滑落,分不清是尚未褪尽的雨水还是才冒出的冷汗。
六个小时的漫长等待,透支了她仅剩的所有体力。
长久损耗精力的虚弱、一直紧绷的神经、反复翻涌的眩晕、心底压到极致的恐慌,将苏洛的身子掏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四肢酸软发沉,每一寸骨头都透着疲惫的酸痛。
她一直死死撑着。
撑着不敢倒,撑着不敢慌,撑着不敢哭。
她拼命告诉自己,再等等,再坚持一下,他一定会挺过来。
她一直倾心爱着的人,绝对不能就这样没了。
可此刻医生那声无奈的“尽力了”,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虚妄的侥幸。
视线里医生那张满是惋惜、无能为力的面容,彻底击溃了她紧绷六个小时的心理防线。
一瞬之间。
所有隐忍轰然崩塌。
积压在眼底整整六个小时的惶恐、害怕、绝望、无助,再也压制不住。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滚烫的泪珠顺着苍白冰凉的脸颊急速滚落,砸在冷透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一直忍着、扛着、憋着,哪怕身体透支、哪怕心慌窒息、哪怕濒临脱力,她都不肯掉一滴泪。
她怕自己一哭,希望就真的没了。
可现在,再撑也没用了。
她拖着被雨水冻透、被冷汗泡透、被疲惫压垮的身子,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直直栽倒在地。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崩溃到底有多绝望。
别人眼里,周炘宇只是一个抢救失败的病人。
只有她清楚——
如果周炘宇走了。
她这么多年默默坚持的希望、悄悄写下的真心、藏着一辈子不能说的秘密、硬生生抗下的倔强爱意、一次次渴望靠近又怕深陷情网的煎熬……
全部,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用尽全部力气去靠近的光。
要灭了。
眼泪越落越凶,根本停不下来。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哭声,怕被人察觉她过分汹涌的失态,怕暴露她这逾矩、偏执、赌上所有的爱意。
只能任由泪水汹涌决堤,一颗一颗,砸碎她所有的坚持与余生。
长廊灯火惨白,人影肃穆死寂。
所有人都在为危殆的周炘宇难过。
唯有角落里的苏洛,无声落泪,五脏六腑痛得快要碎裂。
她不怕自己短命、不怕自己命薄、不怕余生孤寂。
她只怕——
她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人,终究还是留不住。
苏洛的世界似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眼里的泪水随着微弱的哭声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地从脸颊滚落。
她跑到一个无人的窗边,开始对着深沉捉摸不透的夜空乞求,跪在地上发着毒誓——
“如果周炘宇的生命能够用我苏洛的来支撑,就算我在这个世界只能喘息一小时,哪怕一分钟的时间我也愿意。”
上天仿佛聆听到了苏洛坚决的声音。
突然间,苏洛觉得方才还强撑着的那根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崩断。心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猛地炸开,一股腥甜滚烫的气流顺着食道直冲咽喉,来得又急又猛,根本来不及压制。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聚集,肚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实在忍受不了了。
她下意识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五脏六腑仿佛都在向内蜷缩、绞拧,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发软,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抵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直直栽倒。
喉间的腥甜再也锁不住。
“噗——”
一口温热的鲜血,从指缝之间喷涌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在惨白冰冷的地砖上绽开刺目的殷红。
鲜血沾湿了掌心,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滚烫的温度烫得人指尖发麻。
苏洛浑身剧烈颤抖,胸口大幅度起伏,止不住地低声呛咳,一口接一口的腥甜涌上喉咙,嘴角不断溢出股股血液,沿着下颌缓缓滑落。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耳边依稀传来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遥远模糊。
苏洛被透支的许久身体,本就全靠一股执念硬撑。如今这毁灭性的打击落下,长久隐忍积攒下来的伤痛,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冷汗如同潮水般浸透全身,冰冷地裹住四肢百骸。苏洛脸上泪痕未干,还挂着尚未散尽的绝望,血色从脸上飞速褪去,整张脸白得如同一张薄纸,毫无一丝活人的气色。
她垂着眼,怔怔看着掌心里刺目的鲜红。
原来悲伤到极致,真的会痛到呕血。
所有的执念,所有隐忍的爱恋,所有日复一日试图了解他、走近他的付出,随着这一口鲜血,仿佛也跟着一并吐了出去。
身体里的力气在飞速流逝,苏洛的手臂无力地垂落,染血的指尖微微颤动。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视线渐渐涣散,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只剩下心口那一片锥心刺骨的钝痛,无边无际地将她吞噬。
“噗”的一声,又一大摊血液从口里喷出,苏洛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逐渐闭上了眼睛。
那一大摊鲜血仅仅几秒全部消散,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苏洛手上,嘴角残留的血迹也凭空消失。
然后,苏洛彻底昏了过去。
苏洛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里,她挽着周炘宇的胳膊,一直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小路上走着,路的两边开满了鲜艳夺目的花朵。
红的,绿的,紫的,蓝的……它们交错开放,在微风的揉抚下,美得犹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而苏洛没有看它们一眼,双眸专注地望着周炘宇,任由他带着自己向前走。
她真希望,自己永远也不会从梦里醒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