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监护灯熄灭的第七天,周炘宇终于醒了。
不是众人期盼中的满血归来、锋芒依旧,是死寂。
是灵魂被冷水彻底泡透、再也燃不起半分热度的死寂。
他从长达二十余天的深度昏迷里睁眼时,世界是失真的。
耳膜里长久盘旋着江水灌入胸腔的窒息轰鸣,四肢僵硬麻木,像是泡在冰水里太久,骨头缝里都渗着化不开的寒意。
刺眼的白光落进眼底,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不挣扎、不眨眼、不说话,只是直直盯着天花板,空洞得像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
那场临江寒河的意外,捡回了他的性命,却彻底碾碎了他的精气神。
医生给出的诊断书上,冰冷的字迹字字诛心:创伤后重度抑郁,伴随社交回避、躯体创伤后遗症。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细说外界的一切。
没人告诉他,在他躺进ICU、人事不省的这一个月里,他紧握在手的所有权柄、深耕数年的人脉、拼死打下的新锐江山,早已尽数易主。
周氏集团彻底稳固在周淼手中。
曾经誓死追随他的团队尽数归顺,高层会议再无他的席位,所有项目落款、所有决策批示,再也没有出现过周炘宇三个字。
世人提起周氏,只知沉稳掌舵的长子周淼,早已遗忘那个曾经锐气逼人、风光无限的二少。
这些翻云覆雨的变局,没人敢说,可周炘宇好像本能地知晓一切。
苏醒后转出普通病房的第一日,他就拒绝了所有复健、所有检查、所有探望。
出院回周家别墅那天,是初秋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透亮,落满庭院的梧桐,风声轻柔,一切都是温暖鲜活的模样。
可自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周炘宇就彻底关上了自己的世界。
他选了别墅最僻静、背光的二楼卧室,从此闭门不出,寸步不离。
厚重的遮光窗帘永远死死拉合,隔绝了天光,隔绝了四季,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色。
房间里常年昏暗,只有一盏微弱的床头灯昼夜不熄,映着沉寂的方寸天地。
曾经的周炘宇,是天生的骄阳。
少年成名,意气张扬,永远步履匆匆,永远奔赴在商场前线。
他爱拼搏、敢争锋,喜欢灯火璀璨的酒会,喜欢谈判桌上的博弈,喜欢掌控一切、步步向前的成就感。他的人生永远热烈滚烫,从无沉寂退缩。
可如今,他彻底变成了蜷缩在暗处的人。
他不再穿利落矜贵的西装,终日套着松垮的灰色家居服,头发疏于打理,眼底是散不去的青黑。
昔日锋利有神的眼眸,彻底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死寂,没有光亮,没有情绪,空洞得吓人。
抑郁症蚕食了他所有的鲜活与热烈。
他不愿见人,不愿听声,不愿触碰外面的世界。
别墅的佣人不敢在他门口高声说话,走路放轻脚步,呼吸压到最低。
整栋偌大的别墅,二楼永远是整栋宅子最死寂的角落,连风都吹不进半分喧嚣。
三餐饭菜由佣人轻轻放在门口玄关,等佣人退开走远,他才会悄无声息地开门取餐。
多数时候饭菜原样放冷,动也不动。他丧失了食欲,丧失了对生活所有的欲望,活着,只是机械地维持呼吸。
他拒绝一切探视。
昔日和他称兄道弟的伙伴、曾经追随他的下属,悉数被管家婉拒在门外。没有人能踏入他的房间半步,没有人能和他好好说上一句话。
偶尔周淼抽空上楼,轻轻叩响房门,嗓音温和如常:
“炘宇,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
门内永远是一片死寂。
没有应答,没有动静,仿佛房间里空无一人。
周淼从不强求,只是静静伫立在门外片刻,温声叮嘱几句好好休养,便转身离去。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面。
如今的周炘宇,困在自我封闭的牢笼里,脆弱、颓靡、不堪一击,彻底丧失了和他博弈、和他争权的能力。
这场无声的沉沦,比任何清算打压都更彻底。
白日里,周炘宇大多时候只是蜷缩在床头,一动不动。
他常常长久地坐着、发呆,目光落在漆黑的窗帘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脑海里反复回放坠河那一刻的画面——断裂的栏杆、翻涌的黑水、窒息的痛苦,还有混乱人群里,兄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说不清是创伤后遗症的幻觉,还是心底根深蒂固的疑虑。
那份疑虑压在心底,无人诉说,无从求证,日日发酵,熬得他身心俱疲。
他不敢出门。
不仅是害怕江边、害怕流水、害怕刺眼的天光,更害怕外界的声音,害怕听见周氏集团的新闻,害怕看见属于周淼的风光,害怕直面自己一败涂地的人生。
他曾经睥睨群雄、意气风发,是周氏最耀眼的希望,是无数人仰望的少东家。
可一场落水,一场重病,一场无声的权力更迭,让他从云端狠狠跌入泥沼。
他失去了事业,失去了权柄,失去了人心,最后连鲜活的自己也彻底弄丢了。
深夜是他最难熬的时候。
抑郁带来的空洞和绝望会彻底吞噬他,失眠、心慌、窒息的梦魇反复纠缠。
无数个深夜,他睁着空洞的双眼,躺在漆黑的房间里,静静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属于周家正常的动静。
楼下灯火通明,世事安稳,周淼稳坐大局,万事顺遂。
唯独他,被困在过去的寒河里,永远无法上岸。
整整数月,周炘宇的世界只剩下一扇紧闭的房门。
门内,是沉寂、颓废、永无生机的自我囚笼。
门外,是物是人非、早已不属于他的万里山河。
他再也没有踏出过房门一步。
那个曾经锋芒万丈、敢与天地争锋的周家二少,最终困于一室,沉于抑郁,寂于无人问津的漫长荒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