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又很快重新错开,晚风带着夜里的凉意,吹得苏洛身上薄薄的外套微微起了褶皱。
听完周炘宇那句“怕你晚归不安全”,苏洛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料。
她忽然就想起今天提前做完的那一堆工作,那些原本繁琐绕人的格式调整、层层重复的核对,不知什么时候凭空少了大半,一整天的工作没有任何错处。
之前只当是今天运气好,此刻对上他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浓重的青黑盘踞在眼周,下颌线绷得很紧,脸色泛着淡淡的苍白,苏洛心里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是他。
是周炘宇在背后悄悄替她卸掉了重担。
“今天的工作……”苏洛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是你帮我的,对吗?
周炘宇身形微僵,没有否认,也没有坦然承认,只是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目光落向漆黑的绿化带。
“只是调整了部分流程。”他的嗓音沙哑,带着连日失眠磨出来的倦怠,“那些杂活本就不该全部压在你身上。”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轻飘飘地带过他暗地里的安排。
苏洛心口堵得难受,说不清是感激还是不安她清清楚楚记得戚风那晚说过的话,自己能留在周氏,本就带着一层替身的阴影,如今又要承下他这份暗中的偏袒,这份人情重得让她快要喘不过气。
“周总,不必这样。”苏洛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工作上的事,我自己可以扛下来,总不能一直靠别人照顾。”
她不想再欠下更多还不清的东西。
周炘宇缓缓转头看她,眼底的幽深翻涌,梦魇反复纠缠的疲惫、对她的愧疚、方才看见顾淮元送她回来的那点酸涩,全都沉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唯独没有半分怒意。
“我没有想要束缚你。”他喉结轻轻滚动,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克制,“只是不想看你把身体熬垮。”
他见过她在办公室撑着昏沉的脑袋不停改文件,见过她贫血时苍白的脸色、走路都摇摇欲坠的模样,夜里一遍一遍被白影的噩梦惊醒之后,脑海里浮现的也总是她单薄的身影。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被繁重的工作榨干。
苏洛抬眼望向他,路灯暖光落在他憔悴的侧脸上,那两片浓重的青眼窝格外刺目。
“那你呢。”她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察觉语气太过直白,稍稍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软,“你看看你自己,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过。
接连几夜反复坠入同一个噩梦,白影穿过身体的失重感一遍一遍啃噬他的神经,每一次惊醒之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白天还要强撑精神坐镇集团,面对谈判,靠着凌厉的眼神掩饰眼底的憔悴。
周炘宇被她一句话问得怔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被苏洛这样直白地点破这份狼狈。
“我没事。”他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尽量放得平淡,“男人熬几晚不算什么。”
可沙哑的声线早已出卖了他。
苏洛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心底五味杂陈。
顾淮元坦荡地以朋友的身份慢慢靠近,周淼把替身的位置安放在她身上,眼前的周炘宇被愧疚裹挟,只能躲在暗处小心翼翼地对她好。
所有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闯入她的生活,唯独她,始终被动地站在原地。
“很晚了,周总,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苏洛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我上去了。”
她不想继续沉浸在这份暧昧又沉重的氛围里,再聊下去,只会欠下更多理不清的人情。
说完,她转身走向单元门。
就在她即将消失在门口的一瞬间,身后传来周炘宇低沉的声音,被晚风揉得有些模糊。
“苏洛。”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以后晚上出去,尽量早点回家。”
没有干涉,没有质问顾淮元,仅仅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
苏洛轻轻“嗯”了一声,直直走了进去,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那道孤峭的身影。
单元楼门前转眼间只剩周炘宇一人。
他仰头望向楼上渐渐亮起的那扇窗户。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薄薄地满出来,落在他脸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道灯光的轮廓稳稳定在那里,确认她平安到家,才缓缓转过身,孤单的身影融进浓稠的夜色之中。
推门进屋,一室安静扑面而来。
苏洛抬手按下墙面的开关,暖白的灯光轻轻铺满客厅,驱散了楼下的夜色,却驱不散她心底沉甸甸的郁结。
往日归来,她第一件事便是更衣洗漱,卸下一身疲惫,安稳休憩。
可今夜,她站在明亮的屋内,脚步迟迟未动。
一层薄薄的玻璃,成了最遥远的距离,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她放轻所有动作,悄悄退到窗边昏暗的角落,隐去自己的身影,只敢透过干净的玻璃,偷偷望向楼下。
方才那个迟迟未走的身影,依旧伫立在原地。
周炘宇身形挺拔孤峭,孑然一身立在晚风里,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孤独与惆怅。
连日梦魇缠身的憔悴藏在眉眼间,浓重的青黑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隐忍与落寞。
他仰头望着这扇窗,目光温柔又酸涩,像在守候一场遥不可及的安稳。
苏洛静静躲在暗处,一眨不眨地贪婪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揪心与难过,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眸底瞬间氤氲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早就动了心。
她喜欢这个隐忍克制、只会默默躲在暗处对她讨好的男人。
喜欢他笨拙的偏袒,无声的减负,深夜固执的守候,喜欢他明明手握滔天权势,却唯独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束手束脚的模样。
无数个瞬间,她都想放下所有顾虑,走到他面前,说一句温柔的话,抚平他眼底的疲惫,拉起他的手,告诉他不必事事独自煎熬。
可每一次柔软的情愫涌到心口,话到嘴边,最终硬生生变成冰冷的疏离、刻意的保持边界。
她一次次后退,一次次避嫌,一次次靠近又用最冷淡的态度,推开最想要靠近的人。
委屈、不舍、心动、煎熬,层层叠叠堵在喉咙,最终只剩一片难言的酸涩。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顺着白皙的脸颊悄然滑落,细碎、滚烫,砸在心底。
泪水模糊了窗外孤寂的背影,也模糊了她紧绷的理智。
她抬手轻轻拭干脸上的泪痕,看到那个孤独的背影正在一点点远去,不顾玻璃的寒凉,整个人贴了上去,目光死死聚焦在那个远去的背影上,眸底翻涌着浓浓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