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心虚、愧疚,层层叠叠堵在胸口。
她不敢看他,又忍不住余光留意他的动静。
周炘宇的脚步没有停顿,依旧随着人群往前走,仿佛真的只是看见了一个普通员工。
可擦肩而过的刹那,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无人察觉,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气息短暂交错。
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浅的护肤品味道,取代了上次浓重的酒气与雨后的湿冷,干净又沉稳。
短短一秒,他收回所有心绪,面无表情,步履从容地离开。
直到那道挺拔冷冽的背影彻底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苏洛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后背竟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旁边的同事小声议论:
“总裁今天气场好沉,感觉心情不太好。”
“看着就不好接近,谁敢招惹。”
细碎的话语飘进耳里,苏洛垂眸看着自己发白的指尖,心底越发纷乱。
他到底有没有生气?
昨夜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
如果是,他为什么半点反应都没有?
是不在意,还是……根本不屑和醉酒断片的她计较?
无数疑问缠绕心底,没有答案。
她忐忑不安,指尖微微发凉,一步步朝着总裁办公室走去。
还没靠近那扇厚重的大门,周炘宇的助理李岩峰便迎面走了过来,一脸公事公办的态度。
“苏洛,以后你不用待在总裁办公室了,现在你就回你原来的工位。”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苏洛脚步顿住,心口猛地一缩。
从前是周炘宇亲自把他调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她想拒绝都不能,如今一纸调令,又将她打回原形。
她下意识便认定,是那一巴掌惹怒了周炘宇。
他生气了,所以要疏远她。
喉咙微微发紧,苏洛没有多问,轻轻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回到原先的办公区域。
她刚在工位坐下,周遭细碎的窃窃私语便钻进耳朵。
“看见了吧,苏洛终于被赶出来了。”
“还以为真能攀附上总裁呢,说到底就是个狐狸精,新鲜感一过就完了。”
“难怪之前能一直在总裁办公室待着,原来靠的是那点心思。”
一声声低语扎进耳朵,周围投来混杂着讥讽与看热闹的目光。
苏洛垂着眼,手指死死捏着桌沿,只觉得难堪又窘迫。
恰好这时李岩峰走了过来,那些窃窃私语还未停歇,尽数落进他耳中。
他脸色一沉,目光扫过周围嚼舌根的几名员工,声音冷硬:
“集团不是你们八卦造谣的地方,胡乱揣测上司和同事,再让我听见一次,直接按规章处理,开除永不录用。”
几句话落下,办公室瞬间安静大半。
李岩峰收回凌厉的神色,双手捧着一个做工精致的保温食盒,轻轻放在苏洛的桌面上,语气恭敬,姿态俨然是对待总裁夫人一般。
“苏小姐,这是总裁的一点小心意,请您收下。”
食盒用料考究,是专门用来滋补调养的款式,里面装的全是补气血的早餐。
周围同事全都愣住,方才还在冷嘲热讽的人,此刻纷纷闭紧嘴巴,一个个面色微妙,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谁都看得明白,总裁身边的助理这般态度,绝不是简单对待普通下属。
办公室落得一片死寂。
苏洛低头望着桌上沉甸甸的食盒,温热的暖意透过盒壁隐隐传来,可她心里越发混乱。
他把她调离身边,像是在生气,转头又送来补气血的早餐。
苏洛的眉头皱成一团,完全猜不透周炘宇究竟意欲何为。
明明挨了她一巴掌,到底是恼了,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食盒还在桌面散发着淡淡的温热,氤氲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苏洛指尖悬在盒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心里乱作一团,一面记着醉酒那晚,自己狠狠挥出去的那一巴掌打在周炘宇身上的画面,一面又摆不开眼前这份妥帖到过分的关怀。
若是真的动怒,大可直接疏远、苛待,不必费心准备这些补气血的吃食。
可若是没有生气,又为什么要将她从总裁办公室调回原来的工位?
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拉扯,她轻轻收回手,没有打开食盒,只垂眸盯着盒身细腻的雕花,眉宇间覆上一层浅浅的茫然。
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遮光纱帘半掩,宽大的房间安静地只剩下鼻尖划过文件的轻响。
周炘宇坐在宽敞的真皮座椅上,并没有低头处理手上的合约。
他视线落在墙壁内嵌的监控屏幕上,镜头恰好对准苏洛的工位。
屏幕里的女孩脊背绷得笔直,低着头,神色郁郁,始终没有碰那一份早餐。
他指尖无意识地缓缓转动着右手拇指套着的一枚羊脂白玉扳指,陷入沉思。
扳指玉面流转柔和微光,可眼底情绪却沉得吓人。
那晚她浑身湿透,神志混沌,满脑子都是恐惧自保。
一想到杨萧路做下的那些事,想到苏洛所遭受的伤害,而自己因为周淼的劝阻,选择放过母亲。
他不敢再把苏洛近距离留在身旁。
留在总裁办公室,朝夕相处,他时时刻刻都要伪装平静,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将自己包庇加害者的事实暴露。
他害怕看见苏洛清澈的眼睛,愧疚会将他彻底淹没。
调回原来的工位,是拉开距离,保护她,也困住自己。
“总裁。”
李岩峰推门进来,低声汇报:
“东西已经送到,苏小姐还没有打开食盒,周围员工已经不敢再乱议论。”
周炘宇目光依旧停留在监控画面里,喉结缓慢滚动一下,声音低沉沙哑。
“不用强迫她吃。”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隐忍的痛楚。
“盯着她,别让别人再为难她。别的,不要多做。”
李岩峰微微颔首,悄声退了出去。
屏幕之下,苏洛终于抬眼,目光遥遥望向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隔着重重的楼板,她看不见那个人,可心口却沉甸甸的。
她实在读不懂周炘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