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人轻得惊人,仿佛抱着一个单薄的孩童,苏洛被周炘宇的双手稳稳抱着,像一个被冻得僵硬的小花猫,终于找到了暖床,使劲往他的怀里钻。
苏洛身上套着一件加厚圆领卫衣,宽大的衣袍空荡荡罩在她瘦削的骨架上,松松垮垮,像套了一只过大的麻袋。
垂眸望向怀中人苍白平静的小脸,周炘宇把她往自己身上又揽了揽,眼底漫开一层从前从未有过的疼惜与怜爱。
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将苏洛安置进她往日居住的次卧。安置好她之后,周炘宇便在床边的椅子落座,随手拿起几本经济学书籍翻看,安静守在一旁。
不多时,佣人小彤端着餐盘轻轻推门而入。餐盘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碗温热的鸡蛋羹,一杯温牛奶,几片全麦面包。
另外还有一只小碗,只有鸡蛋羹那碗的一半大,里面盛着满满的杂粮粥,菠菜、胡萝卜丝,还有一个水煮蛋静静地浮在上面。
小彤小声说,“先生,苏小姐还没醒,你先吃你的那份吧,我把苏小姐的那份杂粮粥再端回去,等她醒了再加热端给她吃。”
周炘宇抬眼,目光落在那一小碗分量并不算多的杂粮粥上,开口低声询问:
“苏洛每天的早餐,就只吃碗里这么一点?”
小彤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心疼:
“是的,先生。苏小姐没日没夜守着照顾您,总是吃不下饭,脸上也是难得看见几分血色。我们便尽量准备些好消化的,也想着多少帮她补一补气血。”
周炘宇指尖捏着书页,指节微微收紧,视线不由自主落向床上熟睡、面色依旧泛着青白的苏洛,心底沉甸甸的。
餐盘搁在床头柜边的矮柜上,瓷碗与木柜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周炘宇没有再翻动手里的书,目光沉沉落在沉睡的苏洛身上。
方才将她抱起来的时候,那轻得过分的体重还残留在臂弯记忆里。
加厚卫衣看着厚实,可怀抱里几乎摸不到什么肉,骨架硌着他的手臂。
他从前只知道苏洛性子隐忍,做事肯拼命,虽然偏瘦但身子骨看起来很结实,却从未想到过,她已经瘦到了这般地步。
小彤站在一旁,见他久久不语,小声补充了两句。
“先生,苏小姐夜里常常熬到很晚才睡,有时候半夜会独自在客厅走动。我们问她,她只说是睡不着,不肯多说别的。好几次送来的饭菜,放凉了都没动几口。”
周炘宇微微颔首,示意佣人先退下。
房门合上,房间重新回归安静,只剩下苏洛浅淡匀和的呼吸声。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苏洛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垂落,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唇色也淡得近乎没有血色。
周炘宇迟疑片刻,慢慢伸出手,被角往上拉了些,苏洛裸露在外的部分肩膀被全部包裹在温暖的被子里。
今早下床时,他隐约看见苏洛挽至小臂的袖口下有一道伤疤,当时因为感觉身上的血腥味重就没有管它。
周炘宇又掀起被子的一角,指尖刚碰到卫衣布料,熟睡中的苏洛像是本能一般,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手臂,眉头浅浅蹙起,似是陷入什么不安的梦境,嘴里细碎模糊地呢喃了一声,听不清内容。
这个细微的抗拒,让周炘宇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收回手,没有再碰她。可心底那团疑云,却越积越重。
床头柜那堆来历不明的针管容器,苏洛解释说是医生采血检查,可医生采血,器械不该随意丢在床头柜。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他明明身体已经在好转,却总能够嗅到淡淡的腥气。
再加上苏洛为照顾他日渐消瘦,气血亏虚,睡眠紊乱,总是一副耗尽心力的模样。一桩桩零碎的疑点串联在一起,隐隐有了一个让他不愿去猜想的答案。
周炘宇坐在床沿,目光牢牢锁在苏洛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他想起昏迷苏醒之后,苏洛无数次守在他床前,眼底浓重的倦意,还有偶尔转瞬即逝的虚弱。
之前他只当是连日照料病人劳累过度,可如今细细回想,很多地方根本说不通。
他垂眸,视线落在苏洛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手腕细得仿佛稍稍用力就能够折断,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凸起。
周炘宇喉结微微滚动,心口闷得发沉。
他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去揣测,可所有线索,全都指向苏洛在瞒着他做某件伤害自己身体的事。
桌上温热的鸡蛋羹和杂粮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苏洛依旧沉沉睡着,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周炘宇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鸡蛋羹,又停住。他不能在她昏睡的时候喂她,万一呛到,后果不堪设想。
他把勺子放下,拿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之上。原本想要联系私人医生过来给苏洛做一次全面体检,犹豫片刻,又将手机扣下。
若是直接叫医生过来,苏洛必然会惊醒,会警觉,会拼尽全力继续掩盖秘密。
现在还不是戳破的时候。
窗外日光透过纱帘漫进屋内,落在苏洛苍白的脸颊上。周炘宇静静坐在椅子上守着她,原本打算处理公司事务的心思,已经消散大半。
他暗暗打定主意,接下来,他要好好盯着苏洛。
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他一定要查清楚。
浅淡的日光落在眼睑上,暖而不烈,却还是轻轻唤醒了沉睡的人。
苏洛是被手臂一阵细微的酸胀疼醒的。
针孔残留的钝痛顺着血管隐隐蔓延,带着彻夜耗损过后深入骨髓的虚软,让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陌生又熟悉的次卧陈设映入眼帘,柔软的被褥带着干净的清香,她不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吗?
脑子空白了两秒,刚睡醒的混沌褪去,早晨所有画面瞬间回笼——花园里的贴身相拥、窘迫的逃离、疯狂清理卧室血腥味、最后体力不支倒在客厅昏睡。
她心头顿时一紧,瞬间清醒,猛地抬眼看向四周。
视线立刻对上不远处椅子上的男人。
周炘宇合着书本,安静坐在床边,身姿挺拔,褪去了病后的孱弱,多了几分沉稳沉静。
他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眼神深邃,辨不清情绪,像是早已静静看了她许久。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洛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