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淼不知何时已经转身，神色平静得不见波澜，利落喊来值班医生和护士。
一群人井然有序地涌入病房，止血、清理、监测生命体征，整套急救流程娴熟迅速，没有半分慌乱。
不过片刻，狼狈的血迹被彻底清理干净，仪器重新恢复平稳的滴滴声响，躁动的病房再度归于安静。
所有慌乱与狼狈落幕，只剩下凝滞在空气里的淡淡血腥味。
苏洛怔怔地望着病床上重新安稳闭眼的男人，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缓缓抬眼看向身侧的周淼。
周家兄弟眉眼有七分相似，可周淼的眼底没有半分担忧焦急，只剩下深深的、习以为常的无奈。
外人或许心惊胆战，可他已经见惯不惊，自家这个弟弟自从落水落下顽疾后，便时常一躺一个星期。
反反复复、时好时坏，进出医院早已成了常态。
一次次惊心动魄的急症，磨平了他所有的慌乱，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疲惫与无力。
可苏洛不一样。
每一次周炘宇吐血昏迷、身陷险境，最痛最愧的从来都是她。
沉甸甸的自责密密麻麻缠满她的四肢百骸，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清晰记得，当初周炘宇落水濒死、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是她信誓旦旦地立下誓言，说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救回周炘宇，会护他岁岁平安，让他彻底摆脱病痛折磨。
可时至今日，周炘宇还在被病痛百般折磨，日日受苦，次次濒死，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地看着他一次次被医生救治。
满心的愧疚与酸涩堵在喉咙里，让她眼眶滚烫，却连落泪都觉得是奢侈。
苏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神色疲惫的周淼，声音带着未散尽的轻颤，却异常坚定：
“周淼，你回周氏集团处理事务吧，这里交给我。”
周淼微怔，下意识开口：“他的症状时好时坏，需要一直让人看着，你一直耗着……”
“我来守着他。”苏洛打断他，目光牢牢锁在病床上周炘宇虚弱的脸上，字字郑重，
“我会全程照顾他，寸步不离，直到他彻底好转，能完全独立行动为止。”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是早已下定决心的执拗。
周淼看着她眼底浓重的自责与坚定，心里又无奈又过意不去。
今年，自从周炘宇落水出事、身体垮掉之后，折腾最多的从来都是苏洛。弟弟反复发病、脾气乖戾、阴晴不定，无数个日夜是苏洛熬夜陪护、贴身照料，受尽煎熬，耗费了无数心力与精力。
他实在不忍心再让她这样没日没夜、毫无回报地耗下去。
思忖片刻，周淼开口提议：
“我给炘宇请两个资深护工，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专业细心，能照看他的身体，你也能好好休息，不用这么累。”
话音落下，苏洛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苏洛。”周淼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劝说，“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我可以。”苏洛抬眼，眼神澄澈又执拗，“别人照顾他，我不放心，我想亲自守着他。”
她的执念太过坚定，分毫撼动不得。
周淼看着她不容置喙的模样，终究只能无奈叹息，退让下来。他知晓苏洛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拗不过她，周淼只能换种方式弥补。他拿出手机，语气温和：
“那我给你转一笔钱，算是这段时间你费心照顾他的谢礼，数额足够丰厚，是我的一点心意。”
话音刚落，苏洛便再度拒绝，态度坚决。
她垂着眼眸，望着自己微凉的指尖，心底五味杂陈，轻声解释：
“周淼，真的不用。以前我为了安心照顾周炘宇，确实钻进过钱眼里。那时候我拿了你一份工资，还拿了炘宇双倍的酬劳，但我清楚，我过去付出的根本不值这些钱。”
那些钱，是她当初心安理得照料他的底气，是她熬过无数艰难时日的支撑，却也是她觉得最对不起他们兄弟两人的地方。
该拿的、该得的、她拿到了，而不该拿的、不该得的，她也从未找到机会归还。
她声音轻哑，带着几分自嘲与坦荡，“现在我再收你的钱，我就真的太贪心，不是人了。”
旧事重提，字字坦荡，却字字戳心。
周淼看着她执拗隐忍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能彻底作罢。
他彻底放下心来，不再强求找人替代，也不再提及酬劳。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有人比苏洛更用心、更适合照顾周炘宇。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全然撒手不管。
离开病房前，他悄悄安排了人手，全天候守在医院外围，精准把控苏洛的一日三餐，贴合她的口味定时送来，24小时随时听候指令，只要苏洛有任何需求，第一时间尽数满足，默默替她分担所有琐碎，不让她在照料病人的同时，还要费心操劳杂事。
病房重归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声响。
苏洛坐在病床边，握着周炘宇冰凉单薄的手，心底暗自复盘过往所有陪伴周炘宇的经历。
她想起从前绝境之中，为了延续周炘宇的性命，她不惜划破自己的皮肤，以血喂他续命。
那时候的她不顾一切，莽撞又偏执，只想着能救他就好，却全然忽略了自身安危，也留下了极大的隐患。
如今她绝不会再用那般鲁莽、漏洞百出的方式。
她要稳妥，要长久，要安安稳稳陪着他，护他活下去。
思虑再三，苏洛拿出手机，拨通了戚风的电话，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
“你帮我找一个靠谱的、精通临床护理的学医朋友，我要学正规的护理操作。”
戚风办事向来利落高效，不过短短半小时，便将学医的同学秦霄亮带到了病房外的休息区。
把戚风送走后，苏洛向秦霄亮专门请教采血护理技巧。
秦霄亮年轻温和，专业能力极强，耐心地手把手示范动作，细致讲解每一个操作细节、注意事项。
可相处的过程中，他的分寸感却渐渐失了界。
示范动作时，他总会刻意拉近和苏洛的距离。
刚开始，他只是手臂不经意间擦过苏洛的手腕、手背，苏洛没有在意，她一心扑在学习采血技巧上，对对方越界的行为没有细想。
后来在讲解细节时，秦霄亮俯身过近，温热的呼吸屡屡扫过她的耳畔，大手在她纤细的腰肢来回摩擦，带着刻意的暧昧，远超正常师生、帮忙授课的安全距离。
苏洛瞬间便察觉到了这份刻意的靠近有别的心思。
她心底本能抵触，每次对方近身，都会不动声色地侧身避让，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神色始终冷淡疏离，没有半分多余回应。
她一心只想快速学会技巧，别无他念。
原本可以循序渐进、慢慢熟悉的教学，苏洛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便彻底结束。所有核心操作、应急处理、注意事项，她全部熟记于心，动作精准标准，已然完全掌握。
教学结束后，她没有和戚风细说过程中的异样，更没有提及秦霄亮刻意的亲近。
只是从那天起，她便刻意躲避着秦霄亮，避开所有单独碰面的可能，尽量不产生任何交集。
她后来才知晓，戚风之所以直接引荐秦霄亮，没有另找他人，正是因为秦霄亮就在这家医院任职，方便随时请教，也能就近照应，是最省心稳妥的人选。
戚风自始至终都以为，苏洛突然学习和钻研护理技巧，只是想要学得更专业，能更细致、更科学地照顾病重的周炘宇，满心都是佩服与安心，从未有过半分猜疑。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苏洛拼命速成所有专业护理、采血的技巧，从来不止是为了日常照料。
她学这一切，熟练掌控每一次抽血的剂量、节奏、分寸，打磨所有续命护理的细节，都是为了精准、稳妥、不留遗憾地，用自己的命，换回周炘宇的余生。
这份隐忍的深情与决绝的牺牲，被她死死藏在心底，裹在日复一日的陪护与温柔里，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病房里的仪器滴滴作响，周炘宇还陷在昏睡之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血色。
苏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抚过他枯瘦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学会了抽血，掌握了操作的分寸，可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恐惧并没有消散。
以命换命这件事，不能有半分差错。一旦失败，不仅周炘宇救不回来，她也会不能原谅自己。
可她不敢告诉戚风，戚风待她真心，若是知道她打算拿自己的性命去换周炘宇，必定会拼尽全力阻拦。
秦霄亮就在这家医院，这层关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苏洛心上。
她尽量绕开他。走廊遇见，便快步侧身走过；若是不巧撞上，也只是淡淡颔首，绝不跟他多交谈半句。
秦霄亮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回避，偶尔会借着询问学习进度的由头，刻意堵在她必经的路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打量。
苏洛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借着要回病房照看周炘宇为由匆匆脱身。
她不敢把这些异样告诉戚风。一旦说出口，戚风定会追问缘由，很容易就会顺着线索，窥见她藏在心底那个疯狂的计划。
白天，她尽心尽力照料周炘宇。喂水、擦身、监测体征，事事亲力亲为。周淼安排送来的三餐，她简单扒几口，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病床边。
和之前几次昏迷差不多，周炘宇没有从昏睡里醒过一次。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悉心照料、学习采血、熟记所有流程，全部都是在为最后的献祭做铺垫。
夜里，病房只剩下昏暗的夜灯。周炘宇睡熟时，苏洛会独自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沉沉的夜色。
她想起当初自己许下的誓言，发誓一定要救回周炘宇。
可这条路，代价是她的性命。
她也曾无数次动摇。
她也想好好活着，想和他一起看日出日落，想等他身体痊愈，拥有普通的人间烟火。
可现实摆在眼前，周炘宇的生命，必须由她来换，普通的医治，对他的特殊情况，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只有那最后的办法，才是唯一的出路。
苏洛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臂。那里曾经留下过划破皮肤的旧伤疤，是从前鲁莽以血喂他留下的印记。
这一次，她不能再那样莽撞。
她要算好剂量，把控好时机，不能让自己白白伤害皮肤，减轻周炘宇所承受的痛苦。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转身走回病床边，重新握住周炘宇冰凉的手。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映在她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片沉得化不开的决绝。
戚风还蒙在鼓里，只当她是想要更好地守护周炘宇。
周淼只以为，苏洛是出于亏欠，出于情义，心甘情愿留下来陪护弟弟。
没有人知道，这个守在病床前的女人，已经悄悄在心底，写下了自己的结局。
清晨，病房里的阳光格外柔和，仪器滴滴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周炘宇脸色依旧苍白，神智未曾清醒。
苏洛站在医生身侧，指尖微微攥紧，眼底藏着一丝忐忑。她望着病床上的男人，轻声向主治医生发问：“医生，他现在的情况，能不能出院回家里休养？”
医生翻看了一遍手上的病历与监测报告，眉头轻轻蹙起：
“他的病情已经稳定，留在他体内的致幻药物也被完全清除，可他随时复发吐血的症状我们至今没有找到根源，留院观察现在是最稳妥的选择了。”
顿了顿，医生又补充道：
“如果一定要出院，必须要有专人二十四小时贴身看护，一旦出现呕血、胸闷、意识昏沉的状况，要立刻送回医院，千万不能耽搁。家里的环境也必须做好防护，不能让他劳累、受刺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