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把勺子里奶香四溢的蛋糕送到周炘宇嘴边,即使味道极淡,苏洛还是发觉了里面暗藏的菠萝味。
周炘宇万分错愕,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到苏洛亲口喂的食物。
他的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地张开嘴,将那口蛋糕含了进去,甜腻奶香在周炘宇的口里漫开。
苏洛看着他咽下,难得的松了口气。
不管杨萧路的计谋是什么,苏洛都不能任由自己中了圈套,她相信就算杨萧路无论做什么手脚,也都不会拿人命开玩笑,顶多就是在食物里稍微加点菠萝罢了。
而面前这么一个小小的蛋糕,又怎么可能拥有让她严重过敏的症状,估计只会让她身体微微不适而已。
但为了以防万一杨萧路在她吃的所有甜品里做手脚放菠萝,苏洛还是选择了把蛋糕递到周炘宇口中。
这一刻,苏洛感觉压在身上的担子终于可以放下片刻了。
杨萧路是真的敢,真的要在所有权贵面前,毁掉她。
这样就可以顺势发难——说她体弱晦气、上不得台面、身带怪病,不配站在周炘宇身边,不配踏入周家圈层。
看着周炘宇吃了那块蛋糕,杨萧路吓得失声愣在原地,来不及阻止,见周炘宇的脸色变得越发不好,她顿时坐不住了。
事态没有向杨萧路想的那样发展。
杨萧路想要第一个冲过去查看儿子的状况,可她又怕被人发现是她自己在背后捣鬼。
一个人坐在主位上坐立难安,心神不宁地多次朝周炘宇那边看。
半分钟过后,周炘宇的脸色变了。
周遭的一切都在他的眼里天旋地转。
下一秒,这个向来沉稳冷峻的男人,整个人气场崩塌,像个孩子一样,直接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苏洛的腿,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方才还安静从容的人,顿时失声落泪。
“别走……苏洛,你别不要我……”他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发抖。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幕上。周家二少爷,竟然在自家举办的家宴上,像个疯子一样抱着与他暧昧不清女下属的大哭?
“天哪,周二少爷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周二少爷感情过于专一,知道自己最爱的人要抛弃他,所以情绪失控了。”
“不对,一定是这女人始乱终弃,周二少爷在试图挽留她。”
窃窃私语像细密的蜘蛛网,缠绕在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苏洛的心猛地一沉。
她感觉到周炘宇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体温烫得吓人。
她低头,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致幻药。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杨萧路。
杨萧路的脸有些慌乱,但还是被她极力克制住了。
她原本的计划是让苏洛吃下加了菠萝和致幻药的蛋糕,等苏洛出现过敏症状神志不清时,再让安排好的“家庭医生”以“照顾”为名将她带进休息室,制造“出轨”的假象。
而且因为局势混乱他人也只会简单地认为苏洛是身体微微不适罢了。
可现在,周炘宇怎么会……
“苏洛!”杨萧路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划破了宴会的寂静,“你对炘宇做了什么?!”
苏洛没理她。
她一把抱住怀里还在哭喊的周炘宇,声音冷得像冰:“叫救护车。”
“你还有脸叫救护车?”杨萧路快步走过来,指着苏洛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明明是你给炘宇下了药!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周家少爷的风度?苏洛,你居心何在!”
“下药?”苏洛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杨夫人,这块蛋糕,是你让人端上来的。”
“我让人端上来是给你的!”杨萧路厉声道,“是你自己不吃,非要喂给炘宇!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蛋糕里下药然后喂给炘宇吃,故意想害他!”
“是吗?”苏洛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渐渐失去意识、只剩下微弱呼吸的周炘宇,眼底掠过一丝痛色。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震惊、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落在杨萧路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杨萧路,”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我下药,证据呢?”
“证据?”杨萧路冷笑,“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喂他吃蛋糕,他吃完就变成这样,这不是证据是什么?!”
“那如果我说,”苏洛缓缓开口,“这块蛋糕,是你亲手让人加了东西的呢?”
杨萧路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查一查监控,查一查厨房,不就知道了?”苏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杨萧路的心上。
杨萧路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当然知道监控拍到了什么。她亲手把药粉交给厨师,让他加进蛋糕里。如果查下去……
“够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宴会厅入口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周淼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面容冷峻,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地上的周炘宇身上。
“周淼!”杨萧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去,“你快看看炘宇!是苏洛,她给炘宇下了药!”
周淼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走到苏洛身边,蹲下身,探了探周炘宇的鼻息,然后抬头看向苏洛:“救护车还有多久到?”
“三分钟。”苏洛答。
周淼点头,站起身,目光终于转向杨萧路。
“母亲,”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说苏洛下药,那你倒是说说,她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药放进蛋糕里的?”
杨萧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周淼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上,“你刚才说,蛋糕是你让人端上来的?”
杨萧路的脸色更白了。
“把厨房的人全部控制起来,一个一个查。”周淼对身后的保镖吩咐,“监控录像,一帧都不许删。”
杨萧路脸色彻底沉冷,母子对峙,当众僵持。
周淼转过头,看向苏洛,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苏洛,你先带炘宇去医院。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苏洛点头,和一个热心帮忙的小伙子一起搀扶着还能勉强站起的周炘宇往外走。
经过杨萧路身边时,苏洛的脚步微微一顿,“杨夫人,”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想到您竟恶毒至此。”
杨萧路的身体猛地一僵。
苏洛没再看她,搀扶着周炘宇走出了宴会厅。全场宾客安静地目送两人离开,杨萧路的两只手紧紧攥着,脸色铁青。
待两人走后,所有宾客也自觉没趣地一一向杨萧路告别。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散了宴会厅沉闷的空气,也吹散了看热闹的人群。
只有杨萧路站在原地,看着在门口消失的苏洛和周炘宇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去医院的路上,苏洛的呼吸都在紧绷着,她低头看向脸色惨白、说着胡话的周炘宇,眼尾不自觉地泛红,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露出半分柔弱,安静得让人心疼又心慌。
她没想到杨萧路这步棋下得这么毒,更不敢再想如果她吃了那口蛋糕,杨萧路会以怎样的方式毁了她。
一场对外人精心策划的陷害,最终却拉大了母子间的隔阂。
“苏……洛。”周炘宇指尖无力地攥住她礼服的一角,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
苏洛的手迎了上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突然,周炘宇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想要屏住呼吸,却终究没能压住那股摧枯拉朽的剧痛。
他死死咬住下唇,原本就毫无血色的唇瓣瞬间被咬出一道惨白的齿痕。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车里突兀地响起。
他慌乱地抬起手,用剪裁精良的衣袖死死掩住口鼻,整个身子因为剧烈的痉挛而剧烈颤抖着,仿佛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拼命想要将那股温热的液体咽回去,可鲜血却像是决堤的暗流,蛮横地冲破了他的防线。
“噗——”
一口刺目的殷红终究还是溅落在了他雪白的西服上,宛如寒冬腊月里骤然绽放的凄艳红梅,触目惊心。
几缕暗红的血沫顺着他苍白的下颌蜿蜒滑落,滴落在锁骨处,将那原本就单薄的衣衫洇湿了一大片。
他无力地垂下掩唇的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声响。
苏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扑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声音都在发抖:“炘宇……”
她又一次眼睁睁看着他承受这种窒息的痛苦,心像被刀子割了一遍又一遍。
救护车抵达医院,急诊医生迅速接诊。
去急救室的中途,周炘宇在病床上痛苦呻吟,浓稠的鲜血一股接着一股地从嗓子里直往上冒,蛮横地冲刷着脆弱的食道。
“唔……”
伴随着一声沉闷痛苦的呜咽,那股怎么也压不住的鲜血终于冲破了防线,顺着他苍白的嘴角一股股地溢了出来。
刺目的殷红顺着下颌线蜿蜒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线,瞬间洇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能任由那股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
他半阖着眼,急促而破碎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重的血腥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一具残破不堪的躯壳。
苏洛望着他苍白的轮廓和嘴角抑制不住往外冒的鲜血,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痛色。
经过医生竭尽全力的抢救,周炘宇的状态终于平稳了下来。
疲惫不堪的苏洛坐在病床边守了周炘宇一夜。
第二天一早,苏洛是被一道低沉的声音唤醒的。
“苏洛,你醒来了吗?”声音顺着病房门口传来。
她回头,看见周淼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文件,西装的纽扣全部敞开着,松散地挂在身上,整个人透着整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平和淡然。
“致幻剂的成分查出来了,是某种新型的精神类药物,混合了高浓度的菠萝蛋白酶。”
周淼走进来,将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杨萧路已经被控制了。厨房那个厨师也招了,说是她亲手把药粉交给他,让他加进你的蛋糕里。”
苏洛看着那份文件,没有说话。
“她原本的计划,”周淼继续道,“是让你吃下蛋糕,然后安排一个男人在休息室等你。如果你神志不清地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她就会带人去‘捉奸’。”
苏洛垂下眼,看着周炘宇苍白的脸。
“但她没想到,你会把蛋糕喂给他。”周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苏洛,你当时……是故意的?”
苏洛没有否认。
“我依稀闻到蛋糕里有菠萝的味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菠萝。自从上次孔筱婷碰到我因食物过敏在医院,我就明白,这次家宴杨萧路不会那么好心,亲自给我准备甜点。”
周淼沉默了几秒。
“你赌赢了。”他说。
苏洛抬起头,看着他:“只是我没想到,她会在甜品里加其他东西。那她现在还在里面吗?”
“还在。”周淼点头,“不过她咬死了说是你指使她这么做的,说你们之间有矛盾,她只是被你利用了。”
苏洛冷笑了一声。
“她以为我会怕这个?”
“你不是怕,”周淼看着她,“你是没时间跟她纠缠。你现在最在意的,是他什么时候醒。”
苏洛没说话。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周炘宇。
就在这时,“咳……咳咳……”
还没等苏洛上前,周炘宇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胸腔深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
“噗——”
一大口浓稠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微张的嘴角喷涌而出,直接溅落在了雪白的无菌床单上,宛如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彼岸花,刺目得让人心惊,甚至有几滴溅落在了他紧闭的眼睫上。
苏洛看得心惊胆寒,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医生都已经被周淼叫来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连尖叫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