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是被冻住的寒胶，磁铁似的糊在两人之间，凝固着彼此。
周炘宇就站在离她半步的地方，素来冷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往日里盛着桀骜与强势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细碎的红血丝，眼底的疲惫与狼狈毫无遮掩地摊开。
他已经后悔上次让苏洛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打击与不公，是他太过任性，伤害了苏洛，甚至已经反思过自己的过错了。
孔筱婷已经被他甩在一边，他不再会和别的女人有扯不清的关系。
当初在一起，完全是他随性而为，想逗逗孔筱婷罢了。
但他还是忽略了苏洛的感受，直接把她从他跟前推开，还在外面吃饭时对她说恶毒的话。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全天下最令人讨厌的男人，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向苏洛道歉，一个人闷闷地在办公室发泄着自己郁闷的情绪。
周炘宇指尖还带着未消的薄凉，方才伸手想碰她、又仓皇收回的动作僵在半空，骨节泛白，带着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局促。
一向顺风顺水，懂进退知方向，生活完全由自己主宰的周炘宇也难得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甘心为眼前这个女孩沉沦，在她面前展露自己最薄弱的一面。
苏洛垂着眼，睫毛在空气中簌簌发抖，像寒风里撑不住的薄蝶翼，随时会归于尘土。
心口最软的地方，苏洛在看见他这副模样的瞬间，狠狠抽痛了一下。
太熟悉了。
熟悉他眼底的疲惫，熟悉他卸下所有锋芒后的脆弱，更熟悉自己心底那道早已结痂、却被他轻易一碰就彻底撕裂的伤疤。
无数个日夜的纠缠、他曾给过的温柔庇护、无人知晓的偏执偏爱，全都在这一刻汹涌翻涌，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催着她松口，催着她退让，催着她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不顾一切地原谅他、靠近他、守护他。
心底有个柔软的声音在疯狂叫嚣：他真的改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你看他有多狼狈，你明明还心疼他，别硬撑了。
这股心软的念头疯长、蔓延，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伪装。
可下一秒，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过往、那些刺骨的伤害、那些深夜里辗转难眠的绝望，轰然砸落，狠狠按住了她躁动的心悸。
现在的苏洛算是彻底看清了，她只要退这一步，之前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决绝、所有咬牙熬过来的苦难，就全都成了笑话，甚至最终选择苟活，眼睁睁看着周炘宇一步步被痛苦折磨。
而她自己，或许为了他把之前她所积攒的所有勇气一点点蚕食殆尽。
陷进去，走近他，和他亲近，这不是浪漫，是牢笼，是一个她没有办法逃出来了牢笼。
苏洛的指尖悄悄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强行拽回濒临崩塌的理智。
她不敢心软。真的不敢。
哪怕心脏疼得发闷、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喘不过气；哪怕看着他眼底的希冀一点点暗淡下去，看着他眼底的光慢慢熄灭，她喉间干涩发苦，几乎要溃不成军。
可她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万丈深渊，回头就是重蹈覆辙，回头就是痛彻心扉。
“你不用这样。”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那是极致隐忍的痕迹，却刻意得淡漠又疏离，听不出半分心疼，只有彻底的漠然。
周炘宇瞳孔微缩，往前挪了半步，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苏洛，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你罚我、怨我都可以，别这样对我，别不理我。”
他眼底的破碎感铺天盖地，直直撞进苏洛眼底。
她别开眼，强行错开灼热又脆弱的视线，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半分，语气冷得近乎残忍：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在意了。希望你也能够放过我，保持距离无论对你还是对我其实都是一种解脱。”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最先疼的，是她自己。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底有一块东西，轰然碎裂。
她看着周炘宇瞬间惨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湮灭，看着他紧绷的身体骤然僵硬，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摇摇欲坠。
心疼汹涌得快要将她淹没，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冷漠。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苏洛，别蠢。
怜悯是软肋，心软是死路。
你一旦流露半分不忍，等待你的就是再次被消耗、被伤害的结局，还不如在他发病时默默守着他，在他好转一些时静静祈祷他会变得更好，以后会有更好的未来。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两人微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周炘宇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苦涩，带着无尽的落寞：
“不在意？阿洛，你的眼睛骗不了你自己。你看着我的眼神，从来都不一样。”
她挺直脊背，逼着自己褪去所有动容，只剩下一身拒人千里的冰冷。
哪怕心脏早已千疮百孔、痛不欲生，面上依旧淡漠如水。
“眼神说明不了什么。”她垂着眼，睫毛掩住眼底所有翻涌的血泪与挣扎，字字清冷，字字诛心，“周炘宇，过去的都过去了，你我之间，从来都只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毫无越界之处。”
心底深处，那个舍不得、放不下的自己，在无声崩溃、无声痛哭。
可理智筑起的高墙，死死挡住了所有的软弱。
她心疼他的狼狈，心疼他的执着，心疼他如今爱而不得的煎熬。
但她更怕自己，再次栽进他的深渊里，万劫不复。
这世间最折磨的拉扯，大抵就是如此。
满心满眼皆是心疼，却字字句句，皆是绝情。
苏洛觉得，自己的心在不断地滴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