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薄冷的天光破开晨雾,惨白地铺洒在别墅光洁的地板上,没有一丝暖意,只衬得整栋屋子空旷又寒凉,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所有温度。
屋内静得可怕,没有往日晨起的细碎动静,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寂,压得人胸口发闷。
苏洛是被手臂的钝痛疼醒的。
昨夜草草包扎的伤口早已浸透薄纱,暗红色的血迹晕开在白色纱布上,触目惊心。稍一动弹,皮肉撕裂的痛感便密密麻麻窜遍全身,连同心口积压的沉郁,堵得她呼吸发滞。
她一夜未眠。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昨日周炘宇的那句应允——他愿意和孔筱婷相处。
心底早有预料,却还是在漫漫长夜里,被一点点磨碎所有微弱的期许。
她刚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身,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周炘宇站在门口。
一身简约的黑色家居服,身姿挺拔,眉眼是极致的冷静。
一夜过后,他眼底的稚气彻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漠,没有温柔,没有迁就,甚至没有一丝往日看向她时的细碎暖意。
他看着她,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半句委婉的寒暄,周炘宇薄唇轻启,嗓音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情绪,字字都像淬了凉霜:
“苏洛,你收拾东西,今天搬出去。”
苏洛浑身一僵,指尖骤然攥紧身下的床单,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声音轻得发哑:
“为什么?”
周炘宇神色未动,语气坦然又绝情,丝毫没有半分犹豫:
“孔筱婷这几天就会搬进来住。”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掠过她苍白憔悴的脸,吐出最伤人的理由:
“我不想你的存在,给我和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简单一句话,彻底划清了所有界限。
原来她是麻烦。
是他与孔筱婷安稳相处路上,唯一多余的、碍眼的累赘。
过去忍痛喂血、忍痛遮掩痕迹、甘愿以血换他平安的所有偏执与隐忍,在这一刻,都变得荒唐又可笑。
她赌上尊严、瞒着全部的人,如今轻飘飘一句话,就将她彻底剔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远比手臂的伤口更刺骨,层层叠叠,窒息般席卷全身。
苏洛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破碎。
她早知道他昏迷醒来后,性情骤变,疏离冷漠,视同陌路;早知道他答应与孔筱婷相处,便是他们缘分殆尽的预兆。
可当真的等到这句逐客令,她还是溃不成军。
她藏了无数日夜的秘密,守了几个月的执念,疼了无数个日夜的偏爱,到头来,不过是他需要摒除的麻烦。
见她沉默,周炘宇没有半分动容,依旧是冷硬的姿态。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衬着他毫无温度的眉眼。
“我正式辞退你。”
字句清晰,干脆利落,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牵绊——那层仅剩的、名为雇佣的关系。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机转账的提示音清脆响起,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双倍工资。”他抬眼,目光疏离淡漠,不带一丝怜悯,“算是结清所有酬劳,从此,我们两清。”
双倍的薪水,沉甸甸的数字,冰冷的电子余额,买断了她朝夕相伴的守候,买断了她昼夜不歇的陪伴,买断了她以血为祭的偏执爱意。
两清。
多么残忍又公平的两个字。
苏洛缓缓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眼底的光亮彻底寂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寂。
手臂的伤口还在持续灼烧、撕裂,痛得她四肢发麻,可这点肉身的痛楚,早已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看着眼前冷漠疏离的男人,看着这个她童年救赎、半生执念、甘愿遍体鳞伤去守护的人。
从前他一时兴起,陪她挖尽半生酸涩;如今他一纸结清,遣散她所有情深。
她没有辩解,没有纠缠,更没有告诉他所有隐秘的真相。
她不会说自己是当年那个被他救赎的小女孩,不会说他身体的安稳全靠她以血续命,不会说她之前忍痛割肉、遮尽痕迹的所有卑微与牺牲。
所有碎成齑粉的真心,所有痛不欲生的隐忍,她全部独自收下,独自埋葬。
他要两清,那便两清。
晨雾依旧清冷,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苏洛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像风,带着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安安静静应下:“好。”
我走。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皆清零。
周炘宇踩着如墨的皮鞋,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声都在敲击着苏洛濒临崩溃的心。
次卧的窗帘半掩着,漏进的晨光浅淡又寒凉。
苏洛蹲在行李箱前,指尖麻木地叠着寥寥几件衣物。小臂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渗血的纱布黏着皮肉,每轻微一动,便是细碎绵长的钝痛。可这点肉身的苦楚,早已盖不住心底空荡荡的冰凉。
别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人声喧嚣,处处都是她住了许久的熟悉模样,却再也容不下她半分立足之地。
她是被周炘宇亲口辞退、亲手赶走的人,这里的一切温情,从今往后,都与她再无关系。
正默然收拾着,房门被轻轻叩了两声,温和的动静打破了一室死寂。
王妈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瓷盘里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汤底清亮,细细的葱花浮在表面,简简单单,却冒着滚烫的白烟。碗边卧着两个烫手的水煮蛋,热气氤氲,暖意融融。托盘一侧,还细心放着一杯冰镇酸奶,是她平日里最爱的口味。
没有精致的糕点,没有丰盛的餐食,只是最朴素不过的家常早餐。
却是此刻这栋冰冷别墅里,唯一给她的暖意。
王妈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落寞,心里了然几分,却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将早餐轻轻放在桌边,语气温柔又体恤:
“苏洛,先停下来吃点东西,空腹收拾东西伤身。我知道你爱吃清淡的,简单煮了一碗面,特意给你拿了杯酸奶,解解寡淡。”
朴素的话语,细碎的温柔,瞬间撞得苏洛酸涩满眶。
她早已是被赶走的人了。
周炘宇不念朝夕陪伴的情分,不念她所有隐忍的付出,一句麻烦,一笔薪资,便将她彻底划清在外。
可唯独王妈,还记得她的口味,顾及她的冷暖,在她最狼狈落魄的时刻,依旧待她如初。
苏洛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抬眸看向和蔼的王妈,声音轻哑,带着满心真切的感激:
“谢谢您,王妈。”
无人再顾她饥寒冷暖,唯有一个外人,赠她最后一餐温柔。
她缓步走到桌前坐下,端起那碗温热的清汤面。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底的湿意。她没有狼吞虎咽,也没有草草敷衍,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咀嚼得格外认真、格外缓慢。
纯白的清汤,绵软的面条,无味的水煮蛋,酸甜的酸奶。
酸甜苦辣,清淡寡味,像极了她扎根在这里的岁岁年年。
初来时的小心翼翼,相伴时的细碎温存,暗恋时的酸涩忐忑,目睹他温柔褪去的落寞,倾尽血肉守护的偏执,直至最后被驱逐、被两清的寒凉。
朝夕相处,万般心绪,全都融在了这一碗简简单单的面里。
甜是转瞬即逝的馈赠,苦是漫长无声的煎熬,淡是最终尘埃落定的结局。
她细细咽下每一口温热,也默默咽下这几年所有的情深、委屈、卑微与不甘。
胃里被暖意一点点填满,可心口的空洞与寒凉,半点也未曾消解。
从头到尾,她吃得干干净净。
清汤一滴不剩,鸡蛋尽数吃完,酸奶喝得见底,餐盘光洁如初,像她从未在这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放下碗筷的那一刻,温热的暖意缓缓褪去,心底最后一点贪恋也彻底落空。
苏洛怔怔看着空了的餐盘,良久,才恍然惊醒。
面吃完了。
最后的温柔也落幕了。
她真的、彻底地,该离开这栋住了数年的别墅,离开周炘宇了。
从此,这座装满她青春与执念的房子,这座她以血守护、以心奔赴的牢笼,再也没有苏洛的一席之地。
临走前,苏洛还是叮嘱王妈,如果周炘宇身体再有什么不适,一定要给她打电话。
王妈清楚苏洛对周二公子的偏爱,也就默默应下。只有苏洛清楚,周炘宇的病还没有断根。
她会努力养好身体,等待下次出现的机会。
苏洛的心里还是放不下被她用血一次次滋养的周炘宇。
如果两人以后真的再无交集,苏洛也不能袖手旁观,让被她养好差不多一半的病人再陷后遗症的折磨。
苏洛还是回到了戚风的那个公寓,刚到自己的卧室,还不到中午,她就迫不及待地打通了王妈的电话。
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如此魂不守舍的样子,一向大大咧咧的戚风也蹙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