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瓶里的药液一点点滴落,终于走到尽头。
滴答声停下的那一刻,苏洛轻轻替周炘宇理好被角,强压着左臂伤口一阵阵翻涌上来的钝痛。
纱布底下还在隐隐渗血,每动一下,皮肉都被拉扯得火辣辣地疼,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耗光了她大半力气。她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细密的冷汗源源不断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她不敢多做歇息,攥紧单据,转身走出病房去办理出院手续。
窗口前排队等候的时候,一阵眩晕数次袭上来,苏洛只能微微垂着头,借着刘海掩去自己摇摇欲坠的状态。
路过的护士留意到她这副模样,见她面色惨白,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冷汗,脚步虚浮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不由得快步上前,语气满是真切的担忧。
“小姐,你的状态很差,要不要我帮你叫医生过来检查一下?别硬扛着。”
护士的关心像一缕温热的细流,可苏洛心底清楚自己身上藏着怎样血淋淋的秘密。
小臂那道狰狞的伤口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一旦暴露,她所有的执念、所有小心翼翼维系的现状,都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她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脊背绷得笔直,刻意将受伤的左臂悄悄藏在身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而沙哑:
“谢谢您,我没事,只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稍微有点累而已。”
几番委婉谢绝,她接过出院回执,将所有痛楚全部默默咽回心底。
办完手续回到病房,准备动身返程。
可就在苏洛推开病房门的一瞬间,一股无形的陌生感扑面而来。
几天之前那个心性如同孩童、会软软唤她姐姐的周炘宇不见了。
他安安静静坐在病床边,已经自行收拾好了随身衣物,周身再也没有半分稚气天真。
那双曾经澄澈懵懂的眼眸彻底沉静下来,变得幽深晦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寒水,里面翻涌着无人能够读懂的思绪,深沉,莫测,再也猜不透他心底究竟在盘算什么。
返程的整段路途,出租车里死寂沉沉。
周炘宇靠在后座,侧脸冷硬淡漠,自始至终,没有朝苏洛看过一眼。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同在一方狭小的车内,却隔着一道看不见、跨不过的高墙。
苏洛坐在他身侧,能够清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药水气息,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遥远得如同隔着山海。
苏洛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其实她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落水留下的另一道后遗症,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这件事,是深埋在她心底最重的秘密,沉重、冰冷,带着血色,这一生,她都不能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苏洛没有出声点破,不动声色收好全部心绪,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平静淡然,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庭院。
苏洛扶着周炘宇走进屋内,弯腰将从医院带回的袋子轻轻搁在玄关地面,东西刚刚放下,大门便被人推开。
杨萧路来了。
她并不是孤身一人,身侧跟着孔筱婷。
这一次杨萧路显然是有备而来,一身剪裁得体的套装,神色从容笃定,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算计,径直走到客厅沙发落座,目光直直落向周炘宇。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开门见山,语气带着筹码在握的冷静:
“周炘宇,只要你肯听话,和孔筱婷成婚,我就把当年为什么要把年幼的你送到乡下寄养的真相,完完整整告诉你。”
当年被送往乡下的往事,一直是压在周家母子之间一道解不开的结。杨萧路笃定,这份尘封多年的真相,足以撬动周炘宇的决定。
可出乎所有人预料,周炘宇听完,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关于真相,他仿佛完全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的视线越过杨萧路,落在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孔筱婷身上。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审慎的、细细打量的意味,一寸一寸,缓缓描摹审视着对方。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深邃,不带温情,也没有厌恶,反倒像在掂量一件物品。
孔筱婷自上次被赶出来后本就心底忐忑,现在被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浑身如坐针毡,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浑身都不自在,窘迫地垂下眼帘,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站在一旁的苏洛心口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收紧。她完全没有预料到接下来的答复。
片刻沉寂过后,周炘宇终于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对所谓的真相,没有兴趣。不过,我可以答应,和孔筱婷相处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幽深的眼眸微微眯起,不急不缓补充道:
“至于最终要不要走到一起,这段时间过后,我再给出我的答案。”
一句话落下,客厅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杨萧路脸上浮出一丝如愿以偿的笑意,孔筱婷悄悄松了一口气。
唯独苏洛静静立在原地,左臂伤口的钝痛一阵阵传来,连同心口,一同往下沉,无尽的寒意,悄无声息漫遍了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