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苏洛没有吃,也没有出去,而是静静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中途王妈进来过一次。
见苏洛的眼睛还闭着,就把一杯橙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那是周炘宇吩咐王妈端来的。
苏洛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浑身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酸软疲惫。
两小时前骤然晕倒留下的后劲迟迟未消,太阳穴隐隐发胀,四肢像是灌了绵软的铅,连翻身的力气都格外匮乏。
可比起身体的不适,更让她心口堵闷的,是周炘宇骤然变冷的态度。
整整一个傍晚,他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任凭她小心翼翼地搭话、笨拙地收拾散落的果盘、安静地为他续上温水,轻捏他的鼻尖逗他玩,沙发上的男人始终眉眼冰冷,周身覆着一层拒人千里的薄霜。
他刻意避开她所有的视线,疏离的姿态直白又残忍,仿佛从前那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的陪伴、那些默许的温柔依赖,都只是她一场自作多情的幻梦。
夜深之后,别墅彻底安静下来。苏洛听见主卧的房门被轻轻合上,那一声细微的落锁声,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彻底隔绝了她所有的奔赴与温柔。
她蜷缩在被窝里,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天的画面——周淼弯腰抱起昏迷的她,周炘宇瞬间沉下去的脸色,还有他此后日复一日的冷漠回避。
她想不通,那只是一场善意的搀扶,是熟人之间最寻常的照料,为何会让他生出如此浓烈的抵触,甚至彻底斩断了所有相处的余地。
心底那日复一日藏在水杯里的血意,那些熬着疲惫、耗尽身心的照料,忽然就变得廉价又可笑。
天光微亮,浅淡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揉开了沉沉夜色。
苏洛勉强撑起沉重的身体坐起身,脑袋依旧有些昏沉,却不敢再多懈怠。她恨自己,这么久以来,照顾周炘宇竟然成了刻进她骨子里的习惯,哪怕他昨夜冷待于她,她依旧无法放任不管。
她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纯色睡衣。昨晚穿的那件被一夜渗出的汗水打湿。
新换的这件料子轻薄软糯,样式简单素雅,是最普通的睡衣款式,没有丝毫张扬,温顺得如同她这个人始终不变的姿态。她本打算像往常一样,早起准备好温热的早餐,调好水温,等着周炘宇醒来。
可她刚走出次卧的门,玄关处就传来了清脆又急促的门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苏洛脚步微顿,有些意外。
这座别墅向来清净,周炘宇养伤期间极少有人登门,除了昨日短暂前来的周淼,几乎没有访客。此刻清晨未至八点,谁会这么早过来?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快步走上前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是杨倩思。
自从上次来看了一回周炘宇后,现在还是她头一次主动来这里,不过苏洛对周炘宇这个小姨的来访动机再清楚不过,她今天来是早早赶她苏洛走的。
杨倩思性格圆滑活络,说话向来温和客气,虽然话里时不时带刺,但也掩盖不住她底子里的尊贵。只是今日的杨倩思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女孩身形高挑,穿着一身精致得体的杏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眉眼生得清秀端正,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眼神打量人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审视与矜贵。
她身姿挺拔,站姿端庄,从头到脚都是精心打理过的模样,与清晨略显慵懒的别墅氛围格格不入。
苏洛的目光在女孩身上轻轻一扫,心底骤然生出一个清晰的猜测。
这应该就是戚风昨日提起的,与周炘宇定下联姻约定的孔家小姐,孔筱婷。
周家与孔家素有商业往来,两家早早就口头定下了联姻意向,只是一直没有正式敲定,也极少有人见过这位孔家千金。今日她突然随杨倩思登门,用意不言而喻。
思绪不过转瞬,苏洛很快收敛了心底所有复杂的情绪,压下那一点莫名的酸涩与局促,扬起一抹温和客气的浅笑,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语气轻柔有礼:
“你们来了,快请进,随便坐。”
她姿态得体,待人温和,没有半分失礼之处。
杨倩思笑着颔首回应,眼底带着熟稔的客套,顺势拉着身边的孔筱婷走进了客厅。
孔筱婷却只是淡淡瞥了苏洛一眼,目光在她一身宽松朴素的睡衣上短暂停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不悦,没有开口回应,姿态矜冷疏离。
苏洛没有在意她的态度,早已习惯了旁人对她这般无足轻重的漠视。她微微欠身,轻声道:
“你们先坐着歇会儿,我去厨房准备早餐,很快就好。”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打算煮上粥品、煎几个鸡蛋,招待两位突然到访的客人。
可她刚打开冰箱,身后就骤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打破了客厅短暂的平静。
是孔筱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不满,语气尖锐又骄纵:
“这就是周炘宇的住处?他就是这么待客的?”
苏洛握着冰箱门的手指微微一顿,身形僵在原地。
只听孔筱婷愈发不满地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分,满是贵女的傲气与挑剔:
“我今天特意登门拜访,是带着两家的情面来的。结果倒好,天都大亮了,他周炘宇居然连面都不肯露一下!家里就留一个外人穿着睡衣晃来晃去,半点规矩礼数都没有!”
她语气里的嫌弃与愤怒毫不遮掩,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周炘宇失礼。
“不管是普通访客,还是定下婚约的至亲,待客之道是最基本的道理。他堂堂周家少爷,架子倒是摆得十足,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孔筱婷越说越气,抬手直接拽住了杨倩思的胳膊,力道带着几分蛮横,作势就要转身往外走:
“倩思伯母,我们走!没必要在这里看人脸色,他这般不懂礼数,我看这桩婚事,也未必值得将就!”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又尴尬。
苏洛站在厨房边,背脊微微绷紧,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该上前劝解,还是该继续准备早餐,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底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这片尴尬的是非地。
她不想掺和周家的婚事,不想卷入这些人脉利益的纠葛,她只想安安静静守着周炘宇,做完最后这段时日的照料,然后彻底抽身离开。
杨倩思见状,连忙伸手按住冲动的孔筱婷,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劝解,神色带着几分老练的劝慰:
“你别急,先消消气,别冲动。”
她一边安抚着孔筱婷躁动的情绪,一边飞快瞥了一眼厨房方向的苏洛,见苏洛背对着她们,似乎并未留意这边的谈话,才继续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周炘宇这性子向来如此,冷傲孤僻,架子大,看着格外不懂人情世故。但你要清楚,他的能力、他的手腕,我们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他不过是养伤这段时间心性懒散,疏于应酬,不是刻意怠慢你。”
杨倩思语重心长地开导,字字句句都藏着精于算计的心思,
“你再忍耐些,好好稳住心态。如今他的伤势已经大有好转,恢复得越来越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痊愈。等他完全康复,重回周氏掌权,到时候周家的人脉、产业、所有的一切,终究都是你们的。现在暂且受点委屈,根本不算什么。”
这番话藏着极深的算计与野心。
她们看中的从来不是周炘宇冷漠孤僻的性子,而是他身后庞大的周家基业,是他无人能及的能力与前程。眼下的怠慢与冷落,在滔天的权势利益面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站在一旁的苏洛,虽没有听清全部耳语,却也隐约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可她听不懂,也无心去深究她们话语里的暗流涌动。
她的心思很简单,既不想揣测孔筱婷的骄纵心思,也不想琢磨杨倩思的步步算计。
她只是茫然又疲惫地想着,这里似乎从来都不是她该停留的地方。这里的热闹、人脉、婚事、前程,全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外人,一个自作多情、日夜守候,却始终得不到半分偏爱的外人。
逃离的念头,在心底愈发强烈。
就在客厅气氛僵持拉扯之际,别墅二楼的佣人早已听见了楼下的动静,第一时间轻步走到主卧门口,低声将客人到访的消息告知了周炘宇。
卧室内,沉寂清冷。
周炘宇靠在床头,昨夜冷硬疏离的情绪尚未散尽,眼底依旧覆着淡淡的阴翳。
听闻杨倩思带着陌生女孩登门,他薄唇微抿,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本就厌烦这些带着功利目的的探视,更厌恶这场被家族捆绑、身不由己的联姻。
下一秒,谁也没有料到,这位素来矜贵冷傲、养伤期间连走路都格外谨慎的周家少爷,竟直接掀开身上的薄被,起身随手捞起墙角立着的长柄笤帚。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莫名的戾气与决绝。
他长腿迈开,步伐沉稳有力,丝毫看不出往日摔伤未愈的滞涩,径直朝着楼下客厅快步追去。
佣人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一向淡漠的周总,会做出这般随性又突兀的举动。
楼下客厅里,正拉扯僵持的杨倩思与孔筱婷,听见头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抬头望去。
当她们看见周炘宇手持笤帚、面色冷峻、步步逼近的模样时,两人瞬间脸色发白,心头骤然一紧,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骄纵与强势。
孔筱婷方才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掐灭,眼底只剩慌乱无措。
杨倩思也是心头大骇,瞬间慌了神。她太了解周炘宇的性子,他平日里看似冷淡温和,实则执拗又偏执,一旦动了怒,从不会顾及任何情面。此刻他这般模样,分明是动了真怒。
两人吓得浑身紧绷,顾不上争执,也顾不上所谓的体面与矜贵,下意识地四下逃窜。
原本稳稳坐在沙发边的两人,瞬间乱了阵脚,脚步慌乱,眼神躲闪,只想立刻逃离这里。
“等等!你们别急着走啊!”
苏洛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厨具,快步上前想要阻拦。
她想着客人远道而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这样狼狈离开实在不妥,也怕场面闹得太过难堪,往后徒增是非。
可她的力气太过微弱,两人此刻满心惶恐,一心只想逃离,根本拦不住。
苏洛伸出手,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慌不择路地冲向门口,狼狈不堪地推开大门,快步逃离了别墅,连一句道别都不敢留下。
不过短短几十秒,喧闹的客厅瞬间恢复安静。
大门被风轻轻吹得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客厅内彻底沉寂下来,方才紧绷尴尬的氛围一扫而空,只剩下淡淡的余凉。
苏洛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玄关,微微怔神,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下一秒,一道清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周炘宇停下脚步,手里还随意拎着那把家常的笤帚,身上的睡衣松垮随性,没有半点豪门少爷的精致架子,眉眼间的戾气却已然尽数褪去。
他看着怔在原地、一脸茫然的苏洛,冷峻的眉眼微微舒展,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紧接着,他对着她,缓缓比出了一个轻松的OK手势。
动作简单,却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像是在告诉她:没事了,麻烦解决了,不用在意。
苏洛愣愣地看着他,心头纷乱复杂,一时竟分不清他方才暴怒追人的模样,和此刻温柔安抚的模样,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周炘宇没有再多看门口一眼,随手将笤帚放回角落,转身从容走回主卧。
他需要简单收拾一番自己。方才匆忙起身,衣衫凌乱,发丝微乱,全然是随性模样。
十几分钟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简约的休闲衣衫,头发梳理整齐,褪去了方才的慵懒与戾气,重回清冷俊朗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
而此时的苏洛,已经平复好心绪,换了身衣服后,重新回到厨房,有条不紊地收拾台面、准备早餐。
她刚刚整理好厨具,将洗净的食材摆放整齐,手腕就忽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轻轻攥住。
力道温柔,不容挣脱。
苏洛浑身一僵,下意识抬头。
周炘宇站在她身侧,身形挺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温和,褪去了昨夜所有的冰冷与疏离。
“别做了,我已经叫王妈安排人待会儿收拾厨房了。”
他的声音低沉清冽,褪去了往日的淡漠,带着淡淡的温柔:“不吃早餐了,我带你出去。”
苏洛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意外与错愕。
自从昨日周淼抱她之后,他便对她冷若冰霜,疏离至极,她本以为自己会彻底被他隔绝在外,再也得不到他半分温柔。可此刻,他却主动牵住她的手,要带她出门散心。
巨大的落差让她心头酸涩翻涌,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雀跃,不敢轻易开口,生怕只是转瞬即逝的温柔。
她还没来得及应声,手腕便被他轻轻牵着,带着她一步步走出别墅大门。
清晨的风温柔和煦,拂过脸颊,吹散了连日来的压抑与疲惫。
苏洛本以为,他会带她去热闹的商业街、安静的咖啡馆,或是环境雅致的公园,这些是最适合散心的地方。
可车子一路平稳行驶,远离了繁华的市区,避开了林立的高楼,越走越僻静。
道路两旁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民居,喧嚣的车流声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草木气息与田野晚风。
视野一点点变得开阔,成片的绿色铺展在天地之间,清新自然,治愈人心。
直到车子缓缓停稳,周炘宇率先推门下车,依旧牵着她的手腕,不曾松开。
苏洛抬头的瞬间,彻底怔住了。
眼前是大片大片连绵的田地,绿意盎然,郁郁葱葱。
宽阔的田垄整齐排布,肥厚的马铃薯叶层层叠叠铺在地面,绿意鲜活,风吹叶动,翻起浅浅的绿色波浪。
空气里满是泥土的清新气息,混杂着植物独有的青涩味道,干净又治愈。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土豆田。
晨光温柔地洒落在薯叶之上,细碎的光斑随风晃动,温柔地落满两人周身。
城市所有的喧嚣、人心所有的算计、爱恨所有的拉扯,都被这片质朴纯粹的绿野彻底隔绝在外。
苏洛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辽阔温柔的景象,心底积攒多日的委屈、疲惫、茫然,在这一刻,悄然被抚平。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周炘宇,少年立在晨光里,眉眼清俊柔和,往日的冷硬尽数消融在温柔晚风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牵着她的手,陪她站在这片无人打扰的田地中。
苏洛忽然明白。
他所谓的散心,从不是热闹的人间烟火,而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安静又纯粹的片刻时光。
那些藏在温水里的执念,那些日夜不休的守候,那些莫名被冷落的委屈,在这片温柔的土豆田里,好像忽然有了微弱的回响。
风轻轻吹过,带着地里叶片的清香,拂过她的发梢,也轻轻吹散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