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散场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会馆的落地玻璃窗,把廊下的盆栽浸成朦胧的墨色。
几位老藏家依次和周淼道别,和林旭握手时依旧客气,句句不忘再捎上一句称赞,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临上车前才悄悄接过助理递来的信封,不动声色颔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林旭手里还捏着刚才周淼递给他细看翡翠时沾过茶香的锦袋,指尖反复摩挲,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
他今天太畅快了,从小到大,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外,所有人提起他,都是一句林家那个不务正业、只会玩猫遛狗的公子。
他父亲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失望,族里同辈暗地里取笑他没有出息,就连身边不少朋友,也只把他当成一个用来消遣玩乐的伴。
今天不一样。
连周淼这样的人物,都愿意问他的意见,认可他的眼光。
“周淼,今天多谢你邀我过来。”林旭走到周淼身侧,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这块翡翠,真是好东西。要不是你拿出来,我都难得见到这样的老料。”
周淼垂眸收回茶盏,动作从容,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冷淡疏离,刚好是让人舒服的距离。
“只是凑巧。”他轻声道,“我平日忙,很少有机会和同好坐下来聊这些。难得林公子愿意赏光。”
这话落在林旭耳朵里,便是十足的看重。他心脏轻轻一跳,犹豫片刻,主动往前半步,压低声音:
“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雅集,你记得叫我。别的不敢说,古玩杂项这些,我愿意陪你一起看看。”
周淼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面上只浅浅一笑:“好。若是下次有,我让人提前联系你。”
林旭得了这句承诺,心满意足,和周淼道别后,坐上车第一件事,就拿出手机,想给父亲发消息,想和他说今天在茶会上,周淼还有一众老藏家都夸自己懂翡翠。
可编辑了半天文字,又忐忑地删掉。他太清楚了,若无实打实的东西摆在面前,父亲多半只会觉得他又在外头胡闹,听几句奉承就飘飘然。
他攥紧手机,心底生出一个念头:他要跟着周淼,多学多看,攒下拿得出手的见识,总有一天让父亲正视他。
另一边,周淼目送林旭的车子驶离会馆,方才温和的神色一点点敛了下去。
助理缓步走到他身后,低声汇报:“周先生,都送走了。
几位老先生做得很稳妥,林旭一点疑心都没有。另外,杜晴韵刚才打了三通电话,问您什么时候有空,说订好了晚餐。”
周淼指尖叩了叩冰凉的茶桌边缘,眸色沉了沉。
杜晴韵那边的纠缠,就像粘在袖口的水渍,挥之不去,时时刻刻都要分出心神应付。他现在没有多余精力陪她周旋,却又不能彻底撕破脸,免得节外生枝,打乱对付林家的布局。
“不用回。”周淼声音平静,“就说我有要事处理,暂时没空。”
“明白。”助理顿了顿,又问,“林旭这边,下一步怎么安排?”
周淼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顺着他的心思来。”他缓缓开口,“他想要认可,想要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想要被林家看见。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往后偶尔送一些品相不错的小古件给他鉴赏,多给他搭话的机会,不必急于求成。”
林旭现在对他放下了戒备,满心都是遇见知己的欣喜。这种建立在认同感之上的信任,最是脆弱,却也最容易牢牢攥住。
他是林家的边缘人,可边缘人,往往最容易成为撕开堡垒的那道口子。林家盘根错节,明面上的人个个谨慎难攻,唯有林旭,身上藏着旁人没有的破绽。
“林家那边最近在筹划城西那块地的合作,不少暗线还卡在里面。”助理提醒。
“我知道。”周淼垂眸看着茶水里沉浮的茶叶,“慢慢来。等林旭愿意主动和我多说林家内部的事,我们要的东西,自然会慢慢浮出水面。”
正说着,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杜晴韵发来的消息,文字温柔,字里行间全是等待,问他是不是还在忙,要不要她直接过来会馆这边等。
周淼扫了一眼,直接把屏幕按灭,随手将手机放到一旁,不再理会。
杜晴韵的执念,是眼前扰人的浮尘。而林家,才是他埋了许久、必须拿下的棋局。
晚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卷起淡淡的茶香。茶会的热闹已经散尽,只有周淼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茶桌前,安静盘算着往后每一步落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