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安静得近乎死寂。
自那日客厅骤然昏厥之后,周炘宇便再没有清醒过来。
苏洛的血确实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机能,压住了那次突发的危症,让他从医院安稳转回了别墅休养,性命无忧,却陷入了漫长沉眠。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原因。
周炘宇此前长期透支身心,昼夜颠倒,高压缠身,早已连续数月没有好好睡过一次完整的觉。身体紧绷到极致,崩断的那一刻,所有积攒的疲惫、隐疾、亏欠尽数反噬,硬生生将他困在了无边无际的昏睡里。
整整一周,他沉睡着,安静躺着,呼吸平稳,却迟迟不醒。
整栋别墅的氛围彻底变了。
从前总爱在外消遣、四处游荡的周慧萍,这几日几乎断绝了所有外出应酬与玩乐,日日守在别墅。
她不再穿明艳张扬的衣裙,眼底敛尽往日鲜活,整日安静待在客厅或卧室外的回廊,时不时推门看一眼昏睡的弟弟,眉头自始至终紧锁,心底压着化不开的焦虑与惶恐。
周淼也会时常抽空回来。
他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周旋、拉拢林旭,步步为营布局林家的棋局,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一心扑在外面。每隔几日,他便会回别墅,和周慧萍、陈然小坐片刻。
只是往日几人闲谈松弛的氛围彻底消失了。
客厅里永远是沉沉的静谧,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闲聊玩笑,空气里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每个人的心,都牢牢悬在二楼那个沉睡的人身上。
陈然看着连日低迷的两人,终是轻声开口,缓缓道出根源,也是唯一能解释现状的答案。
“他这次不醒,不是突发恶疾,是欠得太久了。”
“前期长期缺觉,神经和身体彻底透支崩竭,身体在强制休眠自救。苏洛那次帮他吊住了命,可他积攒的疲惫和损伤,没有任何人能替他补回来,只能慢慢熬。”
道理所有人都懂,可担忧依旧分毫未减。
周淼坐在沙发上,指尖微僵,垂着眼,眼底翻涌着深重且无法消解的自责。
上次那一场人为的落水意外,是他心底深埋许久的刺。
是他的疏忽,是他间接害得弟弟坠入冷水,落下病根。自那以后,周炘宇的身体便再也算不上康健,总是莫名虚弱、突发不适,大大小小的异常从未断绝。
可他始终想不通一个症结。
若只是落水旧伤,为何周炘宇的身体永远好一阵、坏一阵?
时而康健如常,甚至能扛住极致高压,时而毫无征兆骤然崩塌,连寻常作息都撑不住。病灶飘忽不定,反复无常,他查了数年,始终找不到根源,找不到突破口,这份无力感日日缠绕,压得他心口发闷。
而一旁的周慧萍,心底藏着另一重极致的不安。
她不信只是疲惫透支这么简单。
二哥身上太多无法解释的奇怪症状,突发的昏厥、莫名的体虚、时好时坏的体质、无法预判的崩塌……寻常疲惫绝不可能反复折磨人这么多天。
她心底无数次笃定——周炘宇一定是得了某种无人确诊、极为罕见的隐疾。
只是无人查证,无人确诊,所有的担忧都只能憋在心里,日夜煎熬。
同一时间,另一处居所。
不同于别墅众人忧心忡忡的压抑,这里安静温柔,却藏着独属于苏洛的隐忍与虚弱。
那日失血过后,后遗症迟迟未消。
整整两天周末休息时间,苏洛始终头晕乏力,体虚到了极致,稍微起身便天旋地转,好几次险些站不稳、栽倒在地。
她怕旁人看出破绽,悄悄翻遍了各类方法,默默学习如何压制眩晕、稳住体虚的状态,咬牙强行撑住所有不适。
恰逢戚风这几日在家休养,时时待在屋内。
苏洛不敢暴露分毫异常,每每被问及状态,都只是浅浅带过,只说自己连日劳累、太过疲惫,所以精神不济。
为了掩人耳目,她日日对着镜子细细化上淡妆,遮盖苍白的唇色、憔悴的脸色,压下眼底的疲态,装作一如往常的模样,小心翼翼掩藏自己失血过后的虚弱狼狈。
午后安静,屋内光线温暖。
就在这时,戚风的手机骤然响起。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原本闲适坐着的戚风,神色微变,立刻起身。
“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她语速匆匆,来不及多交代,迅速换好鞋,推门离去。
房门合上的瞬间,苏洛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懈。
所有强撑的伪装轰然卸下,她再也撑不住力气,身子一软,轻轻靠在床头。细密的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四肢发软,连呼吸都带着一丝虚弱的轻颤。
她抬手端过枕边温好的糖水,小口小口缓慢喝着,借着暖意勉强压下翻涌的头晕,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与苍白。
终于不用再伪装,不用再硬撑。
难得的独处,让她得以喘息片刻。
可就在这时,手边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清亮的铃声打破一室安静。
苏洛垂眸看去。
屏幕跳动的名字,赫然是——顾淮元。
他说今晚亲手做了几样家常菜,想请她过来吃饭。
顾淮元向来擅长拿捏分寸,从不逾矩,每一次相处都披着最得体、最纯粹的好友外衣。旁人看在眼里,只当他们是多年知己,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深藏的情愫。
从前他或是定点餐厅、或是备好精致宴席,体面周到,从不出错。
但这一次,他换了最朴素的方式。
山珍海味太过刻意,隆重的排场反而显得疏离。他只想用最简单、最真诚的办法,安安静静讨苏洛欢喜。几碟家常小菜,烟火寻常,没有半点刻意造势,只盼能让疲惫已久的她,吃上一顿安稳暖和的饭。
消息一字一句温和,落在苏洛眼底,却让她心底生出满满的愧疚与无奈。
她此刻的状态,根本撑不起一场短途出行,更别说出门赴约。别说走动,只是静静靠着床头,都时常会眼前发黑、浑身发软。
迟疑片刻,苏洛撑起一丝微弱的力气,指尖缓慢敲击屏幕,回复了消息,随后拨通了语音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轻轻开口致歉,声音轻得像一缕易碎的风:“抱歉啊,我今晚过不去了,不能赴你的约。”
她已经极力稳住语调,刻意掩饰沙哑与疲软,可失血过度带来的虚弱根本无从遮掩。那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往日的清亮,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空乏、无力,气音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听筒那头的顾淮元,心思向来缜密,对她的状态更是格外敏感。
不过短短一秒,他便精准捕捉到了不对劲。
方才通话时还强撑着的平稳,此刻彻底卸了伪装,藏在声线里的病态虚弱一览无余。心底瞬间窜起密密麻麻的焦灼,方才压下去的顾虑尽数翻涌上来。
顾淮元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褪去所有温和闲适,带着不容敷衍的急切:“你声音怎么回事?不对劲。”
他没有给苏洛躲闪推脱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追问:“到底怎么了?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苏洛心口微紧,一时语塞。
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措辞,没想好该如何搪塞遮掩,如何将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态轻轻揭过,听筒里已经传来男人起身、拿取外物的细微声响。
没有多余的质问,没有反复的追问,只有一句笃定又带着担忧的短句,沉沉落进她耳里:“你待在公寓别动,我马上过来。”
话音落下,电话径直挂断。
苏洛愣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底涌上一阵无力。
她太了解顾淮元的性子。
他看似温和儒雅,实则果决执拗,一旦认定的事情,从不会轻易妥协。他听出了她声线里藏不住的病态,便再也不会安心等着她含糊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