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的午后,天色是柔和的浅灰,云层薄薄地铺在天上,掩去了刺目的日光。
苏洛出门前,把所有东西都仔细清点了一遍。小小的帆布包很素净,看着和普通通勤包没有区别,里面静静放着无菌采血针、止血棉、独立包装的湿巾、几颗橘子硬糖,还有一只不透光的密封小袋。
她特意提前半小时吃了主食,又含了一颗糖稳住血糖,手腕处的袖口放得偏长,可以遮住采血的位置。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确认脸上看不出紧张苍白,才拿起包出门。
周淼提前给她发了一条简短消息:
【我们已经出门了,慧萍跟着我,陈然今天下午有一台会诊,傍晚才会过来。留给你的时间大概两个小时,把握好。】
苏洛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紧,回了一个“好”。
车子停在别墅区外,她没有让车开进里面,步行沿着树荫慢慢走过去。别墅大门虚掩着,是周淼临走时特意留下的。整片院落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沙沙的声响。
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往日佣人们打扫房间的身影。她放轻脚步,沿着楼梯走向主卧。
卧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和地落在床上。
周炘宇躺在被褥之间,双目紧闭,脸色是淡淡的苍白,眉峰却依旧不自觉地蹙着,哪怕陷入昏沉,颅内持续的钝痛也没有放过他。
他呼吸平稳,但偏浅,整个人陷在一种沉重、难以唤醒的昏睡里。
苏洛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几秒,心口又酸又发颤。
她轻轻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床沿边,帆布包放在脚边,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第一步,她先试探着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观察他的吞咽反应。指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周炘宇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喉咙有微弱的滚动,不算灵敏,但至少还有反射。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可不敢大意。
苏洛把袖口往上挽到小臂,选了肘窝旁一根清晰却不算粗的血管。她的动作很慢,稳得近乎僵硬,拆开采血针的包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针尖刺破皮肤的一瞬,细微的刺痛传来。她视线没有离开床上的周炘宇,控制着采血量,不多,刚好是足够压制后遗症的分量,绝不肯多取一丝。
血液缓缓渗出来,被提前备好的采血袋慢慢吸收。
她另一只手攥着止血棉,时间一到,立刻压住伤口,用力按压。手臂上传来酸胀乏力的感觉,熟悉的眩晕感悄悄往头顶涌,她早有准备,立刻含进嘴里一颗硬糖,甜味化开,一点点托住快要下沉的意识。
她安静坐着按压止血,等皮下不再渗血,仔细贴上棉片,放下长袖遮住痕迹,再把沾血的纱布小心放进那个不透光的密封袋里,封口捏紧,妥善收进包底。
所有痕迹,她都要带走,一点都不能留下。
做完这一切,她俯身靠近床边,
“慢一点咽,别急。”她声音压得很轻,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呢喃,“不会呛到的。”
周炘宇无意识地翕动嘴唇,他意识沉在混沌深处,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只本能地感觉到一股清浅的气息靠近,脑袋里的昏沉感,在一点点、缓缓地轻下去。
紧锁的眉峰,慢慢平了些许。
苏洛一直盯着他的呼吸,全程不敢分神,一旦发现他气息滞涩,就立刻停下。她才退开半寸,长长地、无声地吐了一口气。
药效慢慢起效,他脸上紧绷的痛苦淡了,睡得安稳了一些。
可失血带来的虚弱,正在苏洛身上蔓延开来。
耳尖嗡嗡作响,视线边缘微微发花,四肢发软。她牢牢记住之前查到的注意事项,没有急着起身,依旧坐在椅子上静坐,闭目调息,等那阵眩晕慢慢退下去。
她不能在这里晕倒。一旦倒下,等周慧萍或者陈然回来,一切都会败露。
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浅浅交叠的呼吸。
她抬眼望着周炘宇安静的睡颜,心底五味杂陈。
她救了他,暂时压住了折磨他的后遗症,可这份救赎永远见不得光。等他醒来,他只会觉得头痛莫名减轻,却不会知道,是她又一次损耗自己,换来了他片刻安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留给她的窗口在不断缩短。
她拿出湿巾,仔细擦干净自己指尖所有细微的痕迹,把桌面、床沿她碰过的地方都轻轻擦拭一遍,确认没有半点异样。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床上的周炘宇忽然低低地呓语了一声,声音模糊,轻得像错觉:“苏洛……”
苏洛的动作猛地顿住,血液仿佛一瞬间僵住。
他还没有醒,只是沉睡之中,潜意识里,记得她的名字。
她怔怔看着他,鼻尖猛地发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不敢应声,也不敢停留更久。
远处隐约传来车流声,她记着周淼说的时间,陈然快要过来复诊了。
苏洛最后深深看了周炘宇一眼,轻轻替他拉好滑落的被子,拿起脚边的帆布包,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退出卧室,带好了房门。
走出别墅,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稍稍吹散她身上的闷意。
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外走,手臂依旧酸胀,浑身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可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暂时落地了。
只是她不知道,等陈然上门检查体征的时候,会敏锐地捕捉到周炘宇各项状态反常的平稳,心底的疑虑,只会更深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