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安静无声,只有细碎的吞咽声,和他沉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一边喂,一边看着她苍白憔悴的小脸,心头的别扭感拉扯得愈发厉害。
他恨她的善良无底线,恨她对别人心软、对自己狠心,恨她永远把所有人都放在自己前面,唯独委屈她自己。
可他更恨自己,没能早点护住她,让她在无人知晓的日子里,独自扛了太多苦楚与疲惫。
一碗银耳羹尽数喂完。
周炘宇抽来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她的唇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白日那个偏执暴怒、强势对峙的男人,判若两人。
“累了就去洗澡休息。”他站起身,语气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客房热水我提前调好,洗漱用品都是新的。今晚好好睡觉,不准再胡思乱想,不准再硬撑。”
苏洛扶着沙发,缓缓起身,脚步依旧虚浮。
她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的男人。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挺拔的身影,额角的绷带还未卸下,那道为她而受的伤依旧未愈。他刚刚还在为她暴怒、猜忌、吃醋,此刻却放下所有戾气,笨拙又认真地照顾她的一切。
爱恨、喜怒、偏执与温柔,全都因她而起。
“周炘宇。”她轻轻唤他的名字。
男人抬眸,眼底情绪复杂深沉:“怎么?”
苏洛抿了抿唇,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的叮嘱:“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注意伤口。”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又妥帖。
周炘宇心口骤然一软,所有的戾气和别扭,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静静伫立在客厅,良久未动。
空旷的别墅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触碰过她腰身、喂过她糖水的温度,迟迟未散。
他承认。
他从来凶不过她,气不过她,更舍不得真正怪她。
哪怕她骗他、瞒他、为别人消耗自己,他所有的惩罚和威慑,终究只是怕失去她,怕她一次次透支自己,提前离开他。
这场别扭的温柔,这场隐忍的心疼,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情深桎梏,也是两人解不开的虐心牵绊。
天刚泛出鱼肚白,别墅还浸在浅淡的晨雾里。
苏洛已经把为数不多的私物收进背包,指尖搭在背带上,最后环视了一圈这栋奢华空旷的宅子。
这里再好,终究不是她的家,也不该变成她的家。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沉溺在周炘宇给予的温柔里,越陷越深。
书房的门缝里还漏着灯光。周炘宇仍旧伏在案前,埋头处理堆积的文件,哪怕身体早已透支,也不肯停下。
苏洛轻步上前,叩了叩门板,声音清浅平静:“周炘宇,我要走了。”
话音落下,伏案的人骤然僵住。
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冲上头顶,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他本就靠着意志力硬撑,这句告别像一把重锤,击溃了他勉强维持的平衡。
身体猛地往前一晃,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扣住实木桌角,指节绷得青白,凭借桌沿的支撑稳住身形,才没有直接栽倒下去。
他垂着头,肩线紧绷,呼吸又浅又沉,硬生生压下那阵翻涌的失重感,隐忍得连一丝失态的喘息都不肯露出来。
苏洛站在门口,将他这副强撑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一紧,明白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心口翻涌着心疼与酸涩,几乎要逼她收回刚才那句话。可她死死按住这份动摇,逼着自己冷静,继续这场告别。
沉默许久,周炘宇才缓缓抬眼,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为什么……这么急着跟我告别?”
苏洛避开他眼底破碎的挽留,轻声开口:“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也该回到我自己的生活里了。”
顿了顿,她补充道:“戚风已经在别墅门口等我了,你不用送。”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书房里,周炘宇依旧保持着抓着桌角的姿势,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胸腔里漫开铺天盖地的难过。
她还是走了。
终究,还是丢下他一个人。
苏洛走出别墅,紧绷的神经还没有松懈,几乎是快步跑到戚风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戚风侧头看她脸色发白,气息微乱,不由得愣了下,半开玩笑道:“你这是怎么了?跟在周炘宇家里撞见什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苏洛压下心头起伏,带着歉意看向他,“这么早麻烦你来接我,实在过意不去。”
她脚边放着一大袋刚买好的早餐,包子、糕点、豆浆装得满满当当。
戚风一眼看见那袋食物,眉头微挑:“买这么多?你一个人哪里吃得完。”
苏洛垂下眼,咽下喉间的苦涩,淡淡道:“吃不完可以分给别人,或者带回家也行。”
戚风虽然觉得她今天状态反常,却在看到苏洛毫无生气的模样后没敢再继续追问,发动车子,将苏洛送到周氏集团楼下。下车之后,苏洛便独自进楼,投入自己的工作。
整整一天,她坐在工位上,所有情绪都压抑着。心神不宁,脑子里反复浮现清晨书房里周炘宇摇摇欲坠的样子,一整天都像熬在钝痛里。
等到下班,她没有回家,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往周炘宇曾经出事的那片海边。
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她独自站在岸边,望着翻涌的海浪,隐忍一整天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顺着脸颊滚落。
她没有拒绝周炘宇的好意,可那份太过沉重的温柔,反而让她的心疼得愈发厉害。靠近是煎熬,离开又满心不舍,两难拉扯,折磨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她垂泪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淮元走到她身侧,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温柔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有情绪就发泄出来,不用硬撑,在我面前,不必伪装。”
这句温和的劝慰,让苏洛再也绷不住,哭得更加伤心。
顾淮元安静陪在她身旁,轻声安抚,没有催促,也没有多问。
海浪一声接着一声,天色慢慢沉下去,黄昏褪去,夜幕降临,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坐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