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氛围本是难得的平和。
雅致的包厢里灯光暖柔,餐桌摆满精致的菜品,周炘宇额角的绷带还未拆下,衬得他眉眼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敛的慵懒。
他没有动筷,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耐心细致地挑完鱼肉里细碎的鱼刺,将一块完整鲜嫩的鱼肉稳稳放在苏洛碗里。
这是独属于她的偏爱,细致又隐秘,带着旁人不可触碰的专属感。
苏洛垂眸看着碗里的鱼肉,心头五味杂陈,默默拿起筷子,刚准备入口,包厢的门就被人轻轻推开,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安稳。
周淼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年纪最小的周辛叶。
不同于往日的轻松随意,周淼的神色格外凝重,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复杂与棘手,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周炘宇抬眼,眸色淡淡,语气慵懒疏离:“有事?”
他向来我行我素,性情冷傲寡淡,周家的人情往来、长辈探望,他向来漠不关心。
若无十万火急的大事,他从不会特意抽空去老宅看望奶奶孙诗茵,祖孙二人的关系素来淡薄,极少走动。
周淼走上前,看着餐桌前的两人,沉声道:“奶奶让我们所有人都回老宅一趟,有要事交代。具体是什么事,她不肯提前透露,只让我们尽快过去。”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凝重,显然奶奶这次的传唤非同寻常,绝非普通的家常探望。
一旁的周辛叶年纪尚轻,心性跳脱浮躁,完全没察觉到包厢里凝滞的氛围,也没看懂自家姐姐眼底的焦灼。
他的注意力全然落在餐桌上的美食,目光一扫,精准锁定了苏洛碗边那块挑好刺、干干净净的鱼肉。
他根本不问归属,也无视二哥专属宠溺的心思,不假思索地伸手拿起筷子,径直将那块鱼肉夹走,毫不犹豫地送进了自己嘴里。
指尖、筷头沾了薄薄一层油渍,他浑然不在意,吃得肆意又随意,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可他没看见,身侧原本神色慵懒的周炘宇,眼底的温度瞬间尽数褪去。
漆黑的眼眸沉沉碾着寒意,周身气压骤然暴跌,那双眼深邃冰冷,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戾气,眼神凌厉得像是结了冰,压迫感死死锁在周辛叶身上,让人不寒而栗。
这块鱼,是他专门挑给苏洛的。
是独属于苏洛的东西,旁人半分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周炘宇没发作,只是默然起身,长臂一伸,精准揪住了小弟周辛叶的耳朵。
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字字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吐出来,重新给苏洛夹一块,仔细挑干净刺。”
换做旁人,早已被他这副模样震慑臣服。
可周辛叶被宠得无法无天,半点不怕他,逆反心思彻底上来,不仅乖乖不从,反而愈发肆意。
他挑眉轻笑,又自顾自从盘里夹了一块鱼肉,慢悠悠放进嘴里小口品尝,故意对着面色森冷的周炘宇,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两根细小的鱼刺,挑衅意味拉满。
“不就一块鱼?多大点事,二哥也太小题大做了。”
彻底的挑衅,瞬间点燃了周炘宇隐忍的戾气。
他眼底寒光暴涨,抬手就要上前和不懂事的小弟理论动手,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倾泻而出。
“周炘宇!”
千钧一发之际,苏洛连忙伸手拦住了他。
她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力道轻柔却坚定,抬眸看着神色冰冷的男人,柔声劝阻:
“别闹了,你奶奶那边还等着你们,是正事,别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
她看得出来,周淼神色焦灼,老宅那边定然是出了棘手的急事,不值得因为一块鱼肉、一场兄弟闹剧耽搁。
周炘宇垂眸看向身前拦着自己的苏洛,看着她澄澈隐忍的眼眸,心头翻涌的戾气硬生生被压下去大半。
他松了揪着周辛叶耳朵的手,指尖依旧泛着凉意,冷冷睨了一眼嬉皮笑脸的小弟,暂时压下了所有不悦。
“我送你回去。”他转头看向苏洛,语气瞬间褪去寒意,只剩低沉的温柔。
苏洛轻轻摇头,懂事又妥帖:“不用了。长辈的事为重,你跟着他们先回老宅处理事情,我自己可以回去,不用担心我。”
她向来通透识礼,知晓长幼有序,家事为先,不愿让他因为自己耽误正事。
周炘宇深深看了她几秒,终究点头,叮嘱她注意安全,随后带着满心不耐,跟着神色凝重的周淼、吊儿郎当的周辛叶一同离开。
包厢门被关上,方才紧绷的氛围终于散去,偌大的空间瞬间变得空旷安静。
苏洛简单收拾了一下,调整好情绪,起身准备离开餐厅。
可她刚走出包厢门口,一道带着浓重酒气的身影迎面走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顾淮元。
他浑身浸染着浓烈的酒精味,衣衫微乱,眉眼间满是颓废、落寞与自我否定,全然没了往日的温润模样。
看见苏洛的瞬间,他眼底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踉跄着上前,牢牢看向她,声音沙哑又卑微,满是极致的自卑:“苏洛。”
“我是不是一无是处?”
“我哪里都比不上周炘宇,家世、能力、气场……我什么都不如他。”
他醉意上头,满心郁结,所有的不甘、自卑、失意尽数爆发,字字都透着疲惫与挫败。
苏洛看着他颓然落魄的模样,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无奈又心软。
她轻轻蹙着眉,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慰他,语气温柔,极尽耐心,劝他不要妄自菲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
可再多的安慰,都抚不平顾淮元此刻心底的失衡与落寞。
他红着眼,带着酒后的脆弱与偏执,伸手看向她,声音带着恳求:“苏洛,抱抱我,好不好?”
苏洛身形一僵,下意识往后微退。
她心底清楚,这样的举动太过逾矩,并不合适。她和他之间,从来不该有这样亲密的相处方式。
她想化解这份尴尬,也想找人好好照看醉酒失态的他,于是轻声询问:
“淮元,你把你家人或者朋友的电话告诉我,我联系他们过来陪你,好不好?”
可顾淮元此刻满心满眼只有她,偏执地只想留住她的陪伴,极其抗拒旁人的靠近。
他用力摇头,眼底满是执拗:“我不要别人,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陪着我。”
醉酒的人,偏执又固执,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说。
苏洛看着他颓然无助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不忍,无法将状态极差的他独自丢在餐厅。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妥协。
她带着步履虚浮、满身酒气的顾淮元,就近找了一家酒店,开了房间。
踏入房间的那一刻,顾淮元的情绪愈发脆弱,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伸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执拗又用力,不肯松开分毫。
他不闹,也不说话,只是死死抓着她,仿佛一旦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
苏洛挣了两下,感受到他指尖颤抖的依赖,终究停了动作,不再挣扎。
夜色沉沉,房间里一片安静。
她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床边,任由顾淮元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一动不动。
整整一夜。
窗外夜色从浓稠如墨,慢慢褪去暗沉,泛起微微天光。
一夜绵长,她就这样被他牵绊着,静静坐了一整晚,无眠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