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无风无扰,暖阳透过雕花玻璃窗洒进客厅,落在实木家具上,温柔得不像话。
王梁志半靠在软沙发里,神态慈祥温和,神志时清时懵。清醒的时候,会絮絮叨叨说着年轻时的旧事,糊涂的时候,就攥着周淼的手腕,一声声软糯地喊他“乖孙子”。
周淼全程耐心至极,没有半分不耐。
他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顺着老人所有的念想,陪他闲谈、陪他说笑,偶尔还会拿起桌上的小糖果,剥开明糖喂到老人嘴里。眼底的温柔真挚又厚重,藏着无人看懂的无力与悲悯。
明知结局已定,明知留不住片刻光阴,他只能拼尽全力,在老人最后的倒计时里,给他最全的陪伴、最满的温暖。
戚风坐在一旁,看得心底软软的,时不时拿起精致茶点小口品尝,低声和苏洛碎碎念叨,感慨周淼的温柔善良。
苏洛安静坐着,眉眼恬淡,目光静静落在一老一少身上,心底沉甸甸的酸涩从未散去。
她太懂这种无力了。
看着珍视的人日渐凋零,看着倒计时一天天缩短,明明满心不舍,却只能故作坦然陪伴,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这种攥不住时光、留不住性命的绝望,她感同身受,刻骨铭心。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打破了静谧。
苏洛低头,屏幕亮起。
是杜晴韵发来的消息。
字句温柔和善,语气亲昵熟络,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与邀约,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针锋相对与阴私算计,一副想要和好、真心交友的姿态。
【苏洛,听说你今天请假啦,好好玩。等你回公司,有空我们一起吃饭呀。】
苏洛眸光淡淡,指尖停在屏幕上,没有半分意外,更没有半分动容。
她比谁都清楚杜晴韵的心思。
昨夜酒店一事,周淼冷漠抽身、彻底疏离,让杜晴韵的刻意算计落了空。她走投无路,便转头盯上了最迂回、最稳妥的捷径——靠近自己。
她想通了利弊,不再贸然陷害、不再公然树敌,打算收起所有锋芒,伪装成温和无害的朋友。
借着和自己交好的名义,名正言顺混入圈子,一次次制造和周淼碰面的机会。
她笃定,只要不触碰底线、不再针对自己,周炘宇便不会刻意打压她,周淼也不会彻底将她隔绝在外。
算盘打得清脆又精准,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苏洛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清冷笑意,了然又漠然。
人心的执念,果然最是偏执可笑。
杜晴韵以为换一种方式、换一副面孔,就能步步靠近周淼、得偿所愿。却不知,感情从不是靠算计、迂回、攀附得来的。
也不知,她费尽心思讨好靠近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求而不得的空。
一旁的戚风凑过脑袋看了一眼,随口说道:
“杜晴韵?她居然主动找你吃饭?她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居然也会和你这个普通市井小民打交道,洛洛,你的魅力不小啊!”
苏洛轻轻锁屏,将手机随意放在身侧沙发上,语气清淡无波:“没什么,职场相处而已。”
她没有揭穿,没有点破。
不必拆穿对方的假意,不必撕破表面的平和。
杜晴韵想演一场好友戏码,那她便淡淡配合。
一来无谓树敌,徒增纷扰;二来,她余下的时光太短,早已没有精力周旋在人际算计、爱恨纠葛里。
她只想安安静静过完仅剩的日子,温柔对待身边每一个人,好好陪着周炘宇,留下些许温暖,也悄悄退场。
戚风没多想,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周淼和老爷子,继续感慨:“真希望老爷子能多开心几天,太可怜了。”
苏洛抬眸,重新望向暖光下温柔相伴的两人。
屋内暖意融融,岁月静好,温柔治愈。
可她心底清楚,这片温馨是短暂的泡沫。
墙外人争名夺利、丑态百出,墙内人惜时惜命、拼命相守。
有人汲汲营营算计爱而不得的人,有人拼尽全力守护转瞬即逝的时光。
众生皆苦,各有执念。
周氏集团空旷的办公室里,早已下班人尽散尽。
杜晴韵独自坐在工位上,死死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迟迟等不到苏洛的回复。
眼底的温柔假面一点点碎裂,偏执与焦躁反复翻涌。
她耐着性子等待,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急。
来日方长。
只要稳住苏洛这个突破口,她总有靠近周淼的那一天。
哪怕卑微,哪怕迂回,哪怕演戏。
她绝不放手。
手机安静地躺放在沙发上,苏洛没有立刻回复杜晴韵那条消息。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客厅,王梁志已经有些倦了,脑袋微微歪靠在沙发软垫上,抓着周淼的手指依旧不肯松开,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从前的旧事,大多是模糊零碎的片段。
周淼微微倾身,耳朵凑近老人,认真倾听,时不时轻声应一句,哪怕有些话颠三倒四,他也从没有打断。
戚风放轻了动作,拿起茶杯小口抿着,压低声音跟苏洛说:
“老爷子精神消耗得快,估计撑不了太久。周淼这样天天过来陪着,心里肯定难受。”
苏洛轻轻颔首,目光沉静。她能体会那份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煎熬,就像她藏起自己的病情,依旧如常地出现在周炘宇面前,强装无事。
周淼察觉到她们的视线,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老爷子容易累,咱们稍微安静一点,等会儿保姆会带他回房休息。”
没过片刻,保姆缓步走来,轻声询问老爷子要不要回卧室小憩。王梁志舍不得松开周淼,嘟囔着要孙子陪着,周淼耐心安抚许久,才慢慢抽出手,叮嘱保姆细心照看。
老人被扶上楼之后,客厅的气氛稍稍松快了些,少了方才绵软的絮语,只剩下轻柔的背景音乐。
周淼坐到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连日的陪伴耗光了他大半精力。
“辛苦你们过来一趟,”他看向苏洛和戚风,“有你们在,老爷子今天情绪很好。”
戚风笑了笑:“能来看看老爷子也好,倒是麻烦你费心安排安保,拦着那些亲戚。”
提到王家子女,周淼的神色淡了几分:
“他们眼里只有遗产,老爷子清醒的时候,不愿见他们。我只是帮他守住这份安宁。”
苏洛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她想起杜晴韵,想起她机关算尽,一心想要靠近周淼,可她从来没有真正读懂周淼此刻背负的沉重。
杜晴韵追逐的,只是周淼这个人,却看不见他心底的疲惫与悲伤。
这时苏洛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杜晴韵发来的,追加了一句:
【如果你最近忙,那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再说也没关系,不用有压力。】
字里行间,刻意显得体贴懂事。
戚风瞟到屏幕亮起来,挑眉:“还在发消息?这人耐性倒是挺好。”
“嗯。”苏洛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停顿片刻,简单敲下一句回复:【今天在外面,回去再说。】
简短,客气,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既没有应下饭局,也没有直接回绝,维持着普通朋友的体面。
发送完成,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周淼看了苏洛一眼,察觉到她方才短暂的失神,轻声问道:“有事?”
“公司同事发来消息,约吃饭。”苏洛淡淡解释,没有细说杜晴韵的心思。
周淼微微颔首,没有追问,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清楚杜晴韵前段时间的举动,也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弃,只是眼下他所有心神都放在王老爷子身上,没有多余精力去应付纠缠。
另一边,周氏集团办公室。
杜晴韵看到苏洛的回复,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虽然没有敲定饭局,但至少没有被直接拒绝。
她盯着屏幕,嘴角扯出一点浅浅的笑意。有回应就代表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