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暖黄的厨房灯光温柔洒落，抽油烟机轻响，锅里的菜肴滋滋冒热，烟火气安稳又平和。
苏洛系着简单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慢悠悠翻炒晚餐，眉眼温顺松弛。戚风搬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一边刷着近期圈子里的新鲜八卦，一边随口和苏洛闲聊，嗓音轻快聒噪，冲淡了夜里的安静。
话题绕来绕去，最终落在了周淼身上。
戚风消息灵通，八卦心思极重，早早就打听出不少旁人不知的细节，此刻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我跟你说，最近圈子里好多高端晚宴、商务饭局，周淼全都推了，一次都没露面。”戚风托着下巴，语气满是不解，“别人都挤破头想攒人脉、攀资源，也就他任性，说缺席就缺席，半点不在乎。”
苏洛颠了下锅铲，漫不经心应声：“他最近有事吧。”
“何止有事啊。”戚风啧啧两声，继续说道，“我听圈内人说，他这段时间几乎天天陪着那个叫王梁志的老爷子，大多时候直接住在老人那边，贴身陪着、悉心照料，比伺候自家长辈还上心、还贴心。”
说到这里，戚风忍不住替周炘宇抱不平，语气带上几分唏嘘与埋怨：“说真的，我都看不懂周淼。他对外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都能这么耐心周到，可身边人他反倒不上心。你看周总，前段时间头上受了重伤，都住院包扎了，他从头到尾没露面、没探望过一次，一门心思全扑在王老爷子身上，未免太偏心了。”
厨房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眼底的光影。
苏洛炒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澄澈透亮，全然不像戚风这般只看表面。
旁人看不懂的纠葛，她心里清清楚楚。
周淼与王思琳的夫妻关系从未对外公开，所有人都以为两人只是感情深厚的男女朋友，唯有少数知情人知晓内里真相。
若是关系公开，王梁志既然是王思琳的亲爷爷，自然而然，周淼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爷爷。
哪里是什么无关外人。
那是他未曾公开的至亲长辈。
只是这些隐秘内情，她不能说，也无处言说。
可下一秒，戚风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击穿了苏洛心底刻意维持的平静。
“对了，我还听说，那王老爷子年纪太大，身体彻底垮了，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顶多就半年，生命彻底进入倒计时。”
生命倒计时。
短短五个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重重砸进苏洛心底。
油锅的滋滋声还在耳边，温热的烟火包裹着周身，可苏洛的四肢百骸，瞬间漫上刺骨的寒凉。
她骤然生出强烈的共情，一种无处诉说、无人知晓的宿命共振，密密麻麻裹住她。
世人只知王梁志时日无多，堪堪步入生命尽头。
却无人知晓，她苏洛的人生，也同样卡在倒计时的刻度上。
她和那位垂暮的老人一样，剩余的时光寥寥无几，命运早已写好落幕，只是她藏得太深，从未有人察觉分毫。
看着周淼日夜陪伴、苦苦挽留、眼睁睁要面对至亲离世的无助与煎熬，苏洛像是看见了未来的自己。
不久之后，她也会这样，被迫告别所有眷恋，留下满心遗憾，让身边之人承受突如其来的别离与痛苦。
心底的酸涩与悲凉层层翻涌，方才平和的心境彻底沉落，眉眼间染上化不开的低落。
戚风敏锐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立刻收起八卦的语气，连忙追问：“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周炘宇哪里对你不好，惹你不开心了？”
苏洛缓缓回过神，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淡无力：“没有，他对我很好。”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裹着淡淡的感慨：
“只是看着周淼，有点触动。他明明拼尽全力陪着、守着，可最后还是要亲眼看着重要的人离开，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太难受了。”
是共情周淼的煎熬，更是悲悯自己的结局。
戚风闻言，只当她天性柔软、同情心泛滥，随口宽慰两句，便不再多想，又扯回了轻松的话题。
两人安静吃完晚餐，收拾碗筷，各自洗漱，随后回了相邻的卧室。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人声与烟火，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沉沉夜色与满室孤寂。
白日所有的温柔伪装、夜里所有的平和松弛，在此刻尽数瓦解。
苏洛靠在床头，指尖点开微信相册，翻出早前戚风发给她的照片。
照片里，阳光正好，周淼半蹲在老人身边，耐心逗着神志不清的王梁志，眉眼温柔，姿态迁就，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只剩满心赤诚的温柔与不舍。
明明拼尽全力挽留，明明倾尽所有陪伴，却终究拗不过天命，留不住将逝的人。
看着那张温暖又心酸的照片，苏洛心底的触动愈发浓烈，五味杂陈，层层叠叠堵在心口。
沉默良久，她弯腰，轻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本朴素的笔记本。
没有精致装帧，却是她藏了许久、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缓缓翻开纸页。
里面满满当当，贴着无数张周炘宇的照片。
每一张，都是她偷偷拍下的。
是她坐在他对面假装低头看手机时，悄悄定格的侧颜；是他认真工作、眉眼清冷的模样；是他温柔叮嘱她、眼底盛满偏爱的模样；是他额头缠着绷带、隐忍沉默的脆弱模样。
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填满了这本本子，也填满了她短暂又遗憾的余生。
苏洛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少年清俊的眉眼，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明明早就预知了结局。
早就清楚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早就知道他们之间从无圆满，注定只剩一场潦草遗憾、一场仓促别离。
可她还是贪恋他的温柔，贪恋他的偏爱，贪恋他一次次主动的靠近、笨拙的关心。
她舍不得推开，舍不得彻底疏远，舍不得在仅剩的日子里，与他形同陌路。
于是她拼命伪装，装作身体康健、来日方长的样子，装作平凡普通、岁岁无忧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配合着他，顺着他所有的温柔，任由他编织一场王子与灰姑娘终将圆满相守的美梦。
她贪恋他每一次刻意找借口的靠近，贪恋他眼底独一份的温柔与紧张，贪恋这份短暂又真挚的偏爱。
可心底的理智，时时刻刻都在拉扯、在克制、在警醒她。
不能沉溺，不能动心，不能让他深陷。
越温柔，越亏欠。
越偏爱，越残忍。
夜越来越深，窗外风声寂静，屋内灯影昏沉。
苏洛翻完最后一张照片，眼底早已湿润泛红，彻夜无眠。
心底两种念头疯狂撕扯、反复拉锯，让她辗转反侧，万般纠结。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选择。
她想像周淼一样，不问结局、不惧别离，放下所有顾虑，以最亲近之人的身份，开开心心陪在他身边，陪他说笑、陪他安稳，给他留下一段温暖美好的回忆，让他往后想起她时，只剩温柔，没有煎熬。
可她又怕。
怕短暂的温暖过后，是猝不及防的离别，是深入骨髓的伤痛。
她想干脆狠心到底，刻意疏远、刻意冷漠，一点点掐灭他心底所有的希冀与偏爱，让他彻底对自己失望、不再期待。
长痛不如短痛。
若注定无法相守，不如让他早早抽身，不必在未来，承受失去的崩溃与荒芜。
一边是贪恋朝夕、想予他温柔回忆。
一边是狠心疏离、想护他余生安稳。
两种念头反复纠缠，日夜折磨。
这一夜，苏洛终究又是无眠。
满腔深情藏于眼底，万般遗憾埋于心底，无人知晓，无人共情，唯有天命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