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天边泛起浅淡的鱼肚白,暖黄的客房灯光熬了整夜,渐渐被透亮的天光冲淡。
一室静谧,只剩下男人沉缓的呼吸声。
宿醉的后劲汹涌绵长,像是沉沉压在骨髓里。
周淼是被一阵阵剧烈的头痛疼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扯般的钝痛。混沌的意识缓慢回笼,酒精麻痹后的酸软、乏力、失重感席卷四肢百骸,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朦胧涣散。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水晶灯、陌生柔软的被褥,鼻尖萦绕着不属于他的清淡香氛味。
这里不是餐厅包厢,更不是他家。
是酒店。
这一认知瞬间让周淼涣散的神志猛地清醒大半。
他脊背一僵,骤然睁眼,浑身的慵懒疲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与冷冽。
零碎、断裂的画面争先恐后涌入脑海——昨夜的私房菜馆、满桌酒瓶、不停碰撞的杯盏、辛辣入喉的烈酒、压在心口喘不过气的烦闷与悲凉……还有杜晴韵一次次举杯、一次次劝酒的模样。
记忆断层严重,他唯独清晰记得自己昨夜心情溃不成军,疯狂借酒消愁,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餐厅,又是怎么来到这间酒店客房的。
更不记得后续发生的一切。
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违和感。
他微微侧头,视线一扫,便看见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静静守了他一整夜的杜晴韵。
她没有睡,只是蜷在沙发里,眼底带着熬夜的红丝,看上去温顺又安静,一副整夜悉心陪护、寸步不离的模样。
察觉到床上的动静,杜晴韵立刻抬眼,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带着一宿等待的期许与忐忑,轻声开口:“你醒了?头是不是很疼?昨晚你喝太多了。”
她起身快步走过来,语气温柔体贴,刻意弱化所有刻意算计,只留满满的关切:“我看你醉得太厉害,叫不醒你,又不敢独自送你回家,只能先把你安置在酒店休息。”
她解释得合理又温和,滴水不漏。
可周淼听着,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他太清醒了。
昨夜他心绪极差,的确是放任自己酗酒,可他酒量向来不浅,绝不至于醉到人事不知、毫无自保能力的地步。
偏偏昨晚,他醉得彻底、断得干净。
再联想到杜晴韵席间反常的、近乎急切的灌酒,所有的巧合串联在一起,只剩下一个刺眼的答案。
周淼眸色沉沉,眼底最后一点晨起的温软彻底散尽,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
他没有看她,垂眸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克制地起身。浑身紧绷,每一寸线条都透着戒备与不悦。
衣衫整齐,没有任何凌乱异常。
身体也没有任何异样的不适感。
可越是毫无痕迹,周淼心底的疑虑就越深。
无事发生,不代表她没想过。
只能说明昨夜或许还未来得及,或是她刻意保留分寸,只为留一场“恰到好处”的独处,留一个让她名正言顺靠近他的机会。
杜晴韵站在床边,看着他冷淡紧绷的侧脸,心底微微发慌,却依旧强装镇定,伸手想去扶他:“慢点起,别晕,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
周淼淡淡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宿醉的低沉,更带着不容靠近的冷硬。
他侧身避开她伸出的手,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迈步走向浴室。
避开的动作干脆又彻底,没有一丝犹豫。
杜晴韵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那点雀跃与期许,瞬间凉了大半。
她预想过他醒来会尴尬、会愧疚、会柔和,唯独没预想过,他会是这般彻骨的疏离与戒备。
浴室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空气。
里面传来流水声。
杜晴韵站在原地,脸上的温柔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藏起一丝不甘与焦灼。
她赌了一夜,熬了整夜,放弃尊严步步算计,赌的就是这场独处能拉近距离。
可现在看来,这场赌局,好像从开局就输了大半。
而与此同时,清晨的微光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酒店楼下。
安宏一夜未走。
他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宿。
从深夜到破晓,他仰头望着那扇始终亮着的窗户,眼睁睁熬过最漫长、最荒凉的一夜。
眼底的红血丝浓重刺眼,脸色苍白疲惫,浑身浸透着散不去的死寂。
昨夜离开后的死心、自嘲、酸涩、无能为力,熬得他心神俱疲。
他明明已经彻底看清一切,明明已经逼自己放下所有念想,可还是无法自控地守在楼下。
他怕杜晴韵出事,怕她冲动后悔,怕她一腔偏执最终换来遍体鳞伤。
更怕天亮之后,亲眼看见她满心欢喜奔赴别人的结局,将自己最后一点念想碾碎成灰。
车窗半降,微凉的晨风灌进来,吹得他眼底发酸。
他清楚楼上此刻是什么画面。
周淼酒醒,她守在侧。
一夜独处,一夜相伴。
是她谋划了许久的机会,是她梦寐以求的靠近。
唯独是他,连旁观的资格都显得多余。
安宏缓缓抬手,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悲凉,低低自嘲一笑。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心软,没忍住放不下。
明知是飞蛾扑火,明知她从头到尾不属于自己,明知自己只是一个随叫随到的工具人,却还是心甘情愿,替她铺完所有的路,替她承受所有落空。
浴室水声停了。
客房内,周淼洗漱完毕,收拾整齐,推门走出。
他眉眼清冷,神色淡漠,脸上没有任何晨起的柔和,只剩下一片冷然的平静。
他看向杜晴韵,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疏离:“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客气、遥远、生分。
像是在对待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杜晴韵心口一堵,强忍酸涩抬头:“周淼,我只是……”
“我还有事。”周淼直接打断她,不愿多谈半句,“我先走了。”
他不想深究昨夜的算计,不想拆穿她的刻意,更不想和她有任何牵扯拉扯。
近日压在他心头的王老爷子临终倒计时,已经让他心力交瘁、不堪重负,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这场精心设计的暧昧与圈套。
更何况,他从心底抵触这种步步算计的靠近。
杜晴韵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一宿守候,一场赌局,最终只换来一句客气的谢谢,和一场仓促疏离的告别。
窗外天光大亮。
楼上是她落空的筹谋,楼下是他寂灭的深情。
一上一下,两人皆苦。
唯独周淼,一身清冷,挣脱了所有羁绊,满心只剩对将逝之人的悲悯,和一身无法消解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