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裹紧了身上柔软的外套,侧身看向身侧的男人。周炘宇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方才陪她在冰面上周旋了许久,他眼底的疲惫早已悄悄蔓延开来。
她心头泛起细碎的心疼,没有丝毫客气,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与不容拒绝的执拗:“别再到处逛了,你今天好好回家休息。”
周炘宇垂眸看向身前的小姑娘,眼里锋利了几分,“生日还没结束呢,你就准备惹我不开心了?”
苏洛的心一紧,扯出一个笑容,语气刻意放得柔和了些,“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听她这么说,周炘宇满意地抚平她衣领上被风掀起的一截布料,“还算识相,我们去江边。”
坐在餐厅的窗边,苏洛能看到窗外整片江面,服务员拿来一本厚厚生日菜单,周炘宇推到她面前让她选。
翻开菜单后,各种新奇的甜品、菜肴让苏洛看得目不暇接。
片刻后,她忍不住从菜单后微微探出脑袋,一双眼眸清亮又谨慎,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小声问道:“这里……有没有烧烤可以吃?”
寻常生日宴,大多是蛋糕西餐、精致甜点,没人会在这样高级的临江餐厅想着吃烧烤。
周炘宇看着她满眼期待、偏爱烟火小食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心底一片柔软。
没人知道,这本菜单是他耗费多日心血,专门为苏洛量身定制的。
早在定下生日晚宴时,他就悄悄找遍了线索,私下反复询问了戚风和彭于艳,一字一句打听苏洛所有的饮食喜好。
她爱吃的小吃、偏爱的口味、忌口的食材、偶尔嘴馋的零嘴,他全部一一记下,精心筛选。
菜单上靠前的所有菜品、小吃、甜品,全是苏洛平日里爱吃、常吃、合胃口的种类。
而那些她极少触碰、不爱吃,或是口味偏厚重、她吃不惯的名贵菜式,通通被他细心归置在菜单最后几页,绝不占用显眼位置。
他从不会说刻意讨好的情话,却把所有偏爱都藏在细节里。
“别急。”周炘宇温声安抚,指尖轻轻落在菜单边缘,语气纵容又耐心,“先选一个你喜欢的生日蛋糕,剩下的小吃、烧烤,慢慢挑。”
苏洛抱着厚厚的菜单,指尖摩挲着精致的纸面,看着满页丰富到极致的菜品,忍不住抬眼惊叹:“你该不会是把樾城所有厉害的厨师,都请到这家餐厅来了吧?”
这本菜单囊括了甜品、小吃、家常菜、特色西餐、各地风味,品类齐全得超乎想象,根本不像是一间餐厅的菜式。
周炘宇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唇角弧度温柔缱绻,轻声回应:“都是业内顶尖的名厨,专门为你请来的。”
没有浮夸的修饰,没有刻意的炫耀,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藏着极致的用心。
苏洛的心骤然一暖,酸涩与感动交织着涌上心头,软软堵在胸腔里。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为了她的一场生日,这般大费周章、事事周全。没有人会记得她琐碎的喜好,没有人会为了迁就她的口味,专门定制菜单、特聘名厨,把她所有微不足道的偏爱,都小心翼翼妥帖安放。
过往所有无人问津的委屈、潦草度过的岁岁年年,在这一刻,尽数被他的温柔填满。
心头的酸涩暖意缓缓蔓延开来,苏洛压下眼底微涌的湿热,认真挑选了几样自己最心仪的小吃和甜品,选了一款奶油清甜的水果生日蛋糕。
简单挑完喜好的菜品后,她没有继续翻看,主动将厚厚的菜单重新推回周炘宇面前。
她仰头看着他,眼神澄澈又温柔:“今天也是你的生日,不能只我一个人选,你也挑点自己喜欢的。”
今日是他们共同的生日,他为她筹备了所有惊喜,理应也选一份属于自己的偏爱。
周炘宇看着她懂事柔软的模样,眼底温柔更深,伸手接过菜单,指尖缓缓翻动页面。
他跳过了所有重复、寻常的菜式,精准挑了几道苏洛从未见过、从未品尝过的樾城本地特色私房菜。
他事事周全,极致偏爱她的喜好,却也不愿让她永远囿于熟悉的方寸口味。
他想纵容她所有的偏爱,也想带她见识更多新鲜的美好。既要事事顺着她的心意,护着她的喜好,也要慢慢带她尝试从未接触过的美食,体验不一样的温柔烟火。
暮色正好,江风徐徐。
狭小静谧的包间里,没有盛大的排场,却藏着周炘宇穷尽真心的、独属于苏洛的极致温柔。
服务员记下菜品,躬身退出去带上包间门,江风顺着半开的窗缝漫进来,带着江水清润的凉,吹得苏洛鬓边一缕碎发轻轻飘起来。
周炘宇伸手,动作很轻地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苏洛下意识微微缩了一下,耳尖飞快染上一层浅粉。
“紧张?”他低声问,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苏洛摇摇头,垂着眼看向窗外流动的江面,远处的游船拖着一串暖黄的灯影,在墨色的水波上拉出长长的光痕。“就是觉得……太隆重了,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周炘宇靠在椅背上,视线没有离开她,声音放得很轻:“值得。”
简单两个字,压着他藏了很久的心思。他知道她的日子过得省,习惯把一切好东西都攒起来,习惯不向任何人索取偏爱。所以他想一点点补上,把她从前缺失的、没机会体会的热闹和甜,慢慢送到她面前。
不多时,餐盘陆续送进来。最先端上来的是她惦记的烧烤,烤得油亮的肉串裹着香料香气,和这个临江高级餐厅雅致的氛围格格不入,却是周炘宇特意交代优先做的。
苏洛眼睛亮了亮,拿起一串,却没有立刻下口,先转头看向周炘宇:“你要不要尝尝?”
周炘宇平日里很少碰这类重油的小吃,却还是颔首,张口咬了一小口。炭火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苏洛脸上,看她小口咬着肉串,腮帮子轻轻鼓起来,像只得到糖的小动物。
跟着上来的,是他刚刚选的几道特色菜,摆盘雅致,食材都是少见的。苏洛盯着其中一道汤品,有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下勺。
周炘宇拿起公勺,盛出小半碗放到她面前的白瓷汤碗里:“尝尝看,不喜欢就不吃,不用勉强。”
苏洛捧着汤碗,小心抿了一口。鲜醇的滋味漫开,和她往常吃过的味道全都不一样。她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一点惊喜:“好喝。”
他唇角弯了弯,能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身上的怪异失眠症状仿佛都不再是大不了的小病。
等到最后,服务员推着蛋糕车进来。双层的奶油蛋糕,上面点缀着新鲜浆果,侧边细细写着一行小字:岁岁同生辰。
暖融融的烛火被点燃,小小的火苗轻轻摇晃,映亮两个人的脸。
“许愿吧。”周炘宇的声音落在烛火的光晕里。
苏洛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她心里的愿望不敢说出口——她想于艳姐能安稳住上大房子,想周炘宇最后能健健康康地活着,不再饱受后遗症的反复折磨,想自己剩下的时间,可以安静一点,和周炘宇少一点拉扯。
她不敢贪心,不敢奢望能长久留在他身边,更不希望在他心里留下她的任何位置。
几秒后,她睁开眼,和周炘宇一同吹灭蜡烛。
烛火熄灭的瞬间,包间里只剩窗外江水流动的轻响。周炘宇切下第一块蛋糕,装到盘子里递给她,奶油甜香漫在空气里。
“苏洛,”他忽然开口,语气低缓,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以后每一年的今天,我都想和你一起过。”
苏洛捏着银质小叉子的手猛地一顿,心里猛地一紧,甜腻的蛋糕味忽然变得有些发苦。她抬眼撞上他认真的眼眸,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没有未来,给不了他一个岁岁年年的约定。
她只能垂下眼,小声嗯了一声,把所有翻涌的酸涩,全都咽回心底。
江水流淌不停,今夜的温柔是真的,藏在两个人心底、跨不过去的鸿沟,也是真的。
苏洛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了嘴里。
窗外忽然炸开第一朵烟花。
金红色的光在江面上铺开来,一层一层,像有人把整片夜空都点亮了。她愣住,猛地转头看他。
周炘宇靠在椅背里,没看烟花,只看着她。烛光映在他眼底,那点笑意藏得很深,却藏不住。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安排的?
他没答,指腹在她嘴边轻轻抹了一下,擦去了沾在她嘴角的奶油。
“三个月前。”他说。
苏洛对周炘宇昨晚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于艳姐楼下心中已经了然。
第二朵烟花升空的时候,他倾身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生日快乐。
她眼眶有点红,却故意笑他:周炘宇,这得花不少钱吧?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蹭着。“只要你开心,花多少都值。”
苏洛把手迅速收了回去,借口说身上沾了点水,可周炘宇看到,杯子离桌边还很远,她根本没有喝一口。
烟花最盛的那一瞬间,整片江面都被照亮。
上面有很多周炘宇给她的生日祝福,烟花放到最后,苏洛清清楚楚地看到,空中的烟花炸出的一行字:
周炘宇喜欢苏洛。
她的鼻尖酸酸的,却还是起身站在窗边,假装没有看见那行字继续欣赏最后的烟花,下唇被她咬得发白,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烟花很好看。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次生日。”
也是她第一次过的生日,也可能是她过的最后一次生日。
但没关系,有他陪伴,她死而无憾。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甚至还能弯起唇角,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谢谢你,周炘宇。”
她没敢看他眼睛。怕一看见他满是爱意的眼神,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瞬间崩塌。
烟花还在继续,一簇接着一簇,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绚烂都燃尽。她悄悄松开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把指尖的颤抖藏进掌心,只留给他一个安静的侧脸。
谢谢你,在我还能看见的时候,为我点亮这片星空。
也谢谢你,让我能体面地,和你好好告别。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她背影的眼神掠过一丝落寞,原本绚烂的烟花此刻在他眼里透着寒冷的光芒。
周炘宇开着苏洛的车把她送回了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他的心底依旧冰凉。
车子停稳后,周炘宇侧身,从后座拿起一个被礼盒纸层层包裹的物件,包装缠得规整又严实,完全看不出里面的分毫样貌。
他指尖捏着精致的包装边角,递到苏洛面前,眼底还是藏着浅浅的期待与隐秘的温柔。
“拿着。”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语气郑重又认真,“上楼,进屋里之后再拆开看。”
苏洛仰头望着他,看着男人温柔专注的眉眼,乖巧地点了点头,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接过沉甸甸的包裹,稳稳抱在怀里。
她抬手,将手里一直攥着、同样被层层袋子严严实实裹住的小巧布袋,轻轻递到周炘宇手中。布袋小巧轻便,却被她细心包裹得密不透风。
“你也回去再看。”她学着他的语气,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的俏皮与真诚。
周炘宇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小布袋,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布料,眼底的倦意散去几分,染上细碎的笑意,郑重其事地应了声:“好。”
短暂道别后,苏洛转身走进单元楼,脚步轻快。
看着女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门口,楼道的感应灯随她的脚步层层亮起又缓缓熄灭,周炘宇脸上的温柔笑意才一点点敛去。
他站直身体,正要移步上自己的车,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席卷了整个头颅。
不是此前被木棍砸到的钝痛,是一种更深层、更绵长的昏沉酸胀,从太阳穴蔓延至整个大脑,眼前骤然泛起一瞬模糊,连周遭的灯火都变得斑驳晃眼。
他抬手按住眉心,指节用力抵着酸胀的额头,喉间微紧。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不是外伤遗留的痛感,是纠缠了他许久的失眠旧疾,又毫无征兆地复发了。
连日的精神耗竭、难以安睡的长夜、积压的疲惫在此刻尽数爆发,头晕目眩的感觉一阵接着一阵,让他连维持平稳站立都有些费力。
此刻他的精神状态极差,眼底沉黑一片,混沌又疲惫,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更别说独自开车返程。
周炘宇没有逞强,拿出手机,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拨通了司机的电话,淡淡吩咐对方立刻过来接他。
晚风拂过发丝,吹得他眉眼愈发清冷疲惫。
今夜他没有回自己的私人公寓,最终让司机驱车送他回了自己的别墅。
推开别墅大门,屋内灯火明亮,却格外安静。
听闻玄关传来动静,管家王叔快步上前,恭敬地躬身问候。
周炘宇脱下外套递给佣人,听闻屋内寂静无声,紧绷多日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心底沉甸甸的烦闷散去大半,深深松了一口气。
周慧萍终于走了。
这几日小妹赖在别墅里,日日吵闹纠缠,搅得他本就难以安稳的生活愈发混乱,让他身心俱疲。偌大的房子,只要有她在,便永无宁日。
可还没等他彻底卸下疲惫,王叔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让他刚刚舒展的眉宇重新蹙起。
“先生,慧萍小姐说只是临时外出,计划两天后再次过来小住。”
话音落下。
周炘宇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眼底涌上浓浓的无奈与乏累。
他抬手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倦怠的无力,懒得再费心纠结。
他实在想不通,一向娇气任性、偏爱热闹繁华的小妹,偏偏执着赖在他冷清安静的别墅里,反反复复来去,到底目的何在。
夜色深沉,别墅偌大的客厅空旷清冷,衬得他周身的孤寂与疲惫,愈发浓重。
另一边,温暖明亮的卧室里。
苏洛早已洗完澡,换上柔软的家居服,乖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终于拆开了那层层包裹的礼盒,精致繁复的包装之下,是一盒拼搭完整、细节精致的人偶积木。
人偶模样干净温柔,细节满满,看得出来送礼物的人极其用心。
指尖轻轻拂过积木细腻的棱角,一想到周炘宇默默准备这份惊喜的模样,她心底就盛满了柔软的暖意。
静谧的灯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温柔缱绻,久久未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