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节一会儿泛白凸起,一会儿又慢慢松弛,随着屏幕里两个人的活动一遍遍重复着机械又压抑的动作。
周炘宇面前的钢化玻璃茶几上,被打开的平板屏幕上正播放着游乐场、街边老店里的场景。
画面里清晰地展示着苏洛和顾淮元每一个同框的瞬间,它如同一把尖刀,在周炘宇的心脏上扎进去、拔出来。
餐桌上摆着几碟冷菜、几瓶酒水,今天本是两人约好聊天喝酒、疏解烦闷的局,可此刻屋里的氛围只让坐在一旁的陈然毛骨悚然,仿佛恶灵即将出世,而不是把酒言欢的松弛惬意。
他低垂着脑袋,全程噤若寒蝉。
每一次呼吸,他都放得极轻、极淡。生怕自己遭受无妄之灾。
连低头扒拉碗里的菜的这一平常不过的举动,他都刻意放缓速度,细嚼烂咽,完全没有了那种狼吞虎咽的作风。
他清楚,此刻的周炘宇随时都会火山爆发。
从下属把苏洛的行程轨迹发给他后,室内的温度就降到冰点。
周炘宇没有出声,身体看似松弛,实则不断积蓄着力量,而此刻他内心的滔天怒火也正在不断翻涌。
那双晦暗沉静的眼眸,此刻杀气腾腾,宛如一把蓄势待发的狙击步枪,只差一个契机,便会精准击碎敌人的要害。
一场好好的酒局,彻底化成了无声的煎熬。
陈然细吞慢咽地吃着桌上的菜,而对面的周炘宇,自始至终没有在沙发前挪动半步,即使从早晨到现在一口都没吃,他也没有朝餐桌那里看一眼。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死死钉在平板屏幕上,没有离开分毫。
屏幕里的画面温馨又刺眼。
苏洛一身浅色衣衫,干净柔美。身侧的顾淮元穿着同色系的卡其色穿搭,耐看又和谐。
苏洛坐在秋千上,顾淮元则站在后面推,画面和谐美好。
旁人一眼看去,就会生出一种亲密无间之感,默契地刺眼又扎心。
最让他血脉贲张的是,顾淮元眼里温柔缱绻,手里拿着一只花朵形状的粉色,送到苏洛的面前。
松软香甜的,把顾淮元对苏洛不敢直言的爱慕与心意昭然若揭,热烈又甜蜜。
每一个片段都被屏幕清晰记录,周炘宇盯着屏幕,任由顾淮元和苏洛两人一起凌迟他的心神。
陈然看着周炘宇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火药味,只能默默地无奈叹息。
以他的偏执、占有欲和狠戾,若是身体条件允许,精神状态良好,他绝不会若无其事地陷在沙发里置之不理。
他会毫不犹豫地和顾淮元分别站在擂台的两侧,一斗到底。
亲手碾碎顾淮元对苏洛明目张胆的讨好与靠近。
对于一些小事,他可以尽量不去和别人计较,但现在有人已经开始接二连三地开始试图走近苏洛,他绝对会寸步不让,和对方一争高低。
可现在身体状况极糟的周炘宇,却不能随便露面。
连着熬了好多天,梦境碎了,血腥味没了,可他没有被残酷的现实放过。
他没有困意,连片刻的小憩、短暂的打盹都被剥夺。
现在因为极度缺乏睡眠,他感觉身体透支到极限,早晨差点晕倒,幸好他借桌子撑住下坠的身体,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周炘宇眼底的乌青重到了极致,眼周被深深浅浅的青黑盘踞,唇瓣颜色浅淡,憔悴得让人触目惊心。
陈然已经记不清周炘宇有多久没合眼了。
他心里已经幻想过无数周炘宇和顾淮元打架的场景。
周炘宇如一具蜡像伫立,带着面具站在顾淮元对面一动不动,对战开始,他取下面具。
顾淮元一点点看清周炘宇苍白消瘦、病态得像被恶魔吸食了全部精气的脸。两腿发软,双手抱头蹲在某个角落,嘴唇发颤,用破碎的气音求周炘宇不要过来。
午后的阳光温温柔柔地照在苏洛的身上,她手里提着一大堆果蔬,不疾不徐地走向彭于艳的住所。
上次临时起意从这里搬走后,再加上一些琐事烦扰,直到这几日她才从自己的生活物品里发现,于艳姐家的家门钥匙还放在她这里。
正好今天闲来无事,她去挑了一堆新鲜食材,打算先把手上的一堆东西搁到屋里,再去小摊上找于艳姐和小书芽。
苏洛拿出钥匙,缓缓转动门锁,“咔哒”一声,房门应声露出屋内一角。
屋内的物品摆放得整齐有序,一如彭于艳素来麻利柔软的性子。
连墙角放的扫把头上也没有尘埃,更没有一根头发。
苏洛的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将手里沉甸甸的两大袋东西放在餐桌上后,她便迫不及待地去包子摊前找于艳姐。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看望。
刚转过最后一个拐角,苏洛远远就看见小小的包子摊前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嘈杂的争吵声尖锐刺耳,苏洛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
苏洛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地加快,朝着摊位的方向快步赶去。
彭于艳被人群裹在中央,系着干净的碎花围裙,眸里带着几分窘迫与委屈,正微微攥着拳头,和对面一个男人解释。
而这个男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外套硬是被他圆滚滚的肚子撑成了紧身衣,贴在身上。
男人嗓门极大,语气嚣张粗鄙,句句咄咄逼人,越来越多的人前来驻足围观。
不等苏洛走近,又有一些话语传入她的耳朵。
“我就在你这里逗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项链就丢了,这里之前就只有你一个人,你说不是你拿的还能有谁。就你这一身穷酸样,估计做梦都想着抢金条吧。”
男人不仅一口咬死彭于艳偷了项链,还恶意揣测她的为人,颠倒黑白。
彭于艳性子老实、懂分寸,常年守着小摊做小本生意,这样蛮横无理的栽赃陷害她还是头一回遇到。
被对方堵得百口莫辩,她的脸颊涨得微红,又着急又生气,不知道该拿什么来自证她的清白。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
“这男人说得挺有道理,你看这女人穿的衣服,别提有多寒酸了,说她不是地摊货,不觊觎别人的东西,我还真不信。”
“女人都擅长伪装,表面装无辜,背地里还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个男子像打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一样陶醉地盯着彭于艳看,“虽说最毒妇人心,但这女子的样貌还真是楚楚动人哪!”
……
难听的话语如同密集的针雨,持续不断地刺激着苏洛的神经。
“都闭嘴。”
一道尖锐凛冽的女声蓦地盖过所有充满恶意的嘈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