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王妈对陈然的小伎俩心知肚明,但并没有拆穿他。
陈然是周炘宇最亲近的朋友,也是周炘宇唯一一个规定允许随意进出别墅的人,就凭借陈然在周炘宇心中的这种分量,他们也不敢怠慢了他。
王妈点头应下,和其他几个佣人接过装满袋子的餐具,快速拿去处理。
餐具经过一系列清洗、消毒、擦拭后光洁如新,女佣们还特意用柔软的防震包装纸把所有餐具逐一包裹,以防餐具在陈然运送过程中颠簸损坏。
全程细致周到,没有半分敷衍。
陈然看着佣人把最后一只包裹好的瓷盘放进手提箱里,他的指尖在上面碰了碰,又是一阵仰天长叹。
他一个拿手术刀的,居然也有当搬运工的一天,还是搬一堆脏盘子,周炘宇呀,周炘宇,我随口一说,就拿我出气,你这个老板做的可真小气。
王妈扣好箱子,递到陈然手上,笑着提醒:
“陈医生,东西都收拾好了,你拿好,路上慢点走,别磕碰。还有,周先生那边,您多担待。”
陈然提着箱子,沉甸甸的,压得他的身体往箱子这边微微倾斜了一下,他站直身子,扯出一个苦笑:
“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告别王妈一行人后,陈然开车去往周炘宇的私人公寓,他忽然有点好奇,苏洛见到周炘宇来找她,会不会把他赶走?
夜幕降临,黑色轿车停在彭于艳家的楼下,周炘宇推门下了车。
眼周浓重的乌青和苍白的脸色依旧在他身上印着鲜明的痕迹。
他特地换了件宽松的深色外套,掩去自己大半的憔悴消瘦,只是像刀锋一样锋利的下颌线仿佛连空气都能划开。
夜色深沉,周炘宇静静伫立在单元楼大门的侧面,一脸的平静从容。
他想打电话让苏洛出来,但又怕吓到她,陈然说过要学会制造惊喜,要注意形象。
为了稳妥起见,他把车上纯黑的遮光墨镜取出来戴上,又拉过一个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冷白锋利的轮廓。
白色的衬衫被外面深色的外套全部隐在底部,一身单调的黑让整个人仿佛和夜色融为一体,沉默中又莫名透着一股诡异的陌生感。
他刻意平稳呼吸,收敛了想要冲上去的急切步伐,静静伫立在车边,等着他的小姑娘出现。
今晚他要陪苏洛去放专为她定制的字幕烟花,里面全是他对苏洛的祝福,场地就布置在海边。
本来他是打算明天晚上陪她放的,但他不想在这个重要的日子让顾淮元捷足先登,所以提前约她出来,顺便把她明天一天的时间提前预定了。
屋内的彭于艳要送苏洛到楼下,但被苏洛阻止了,“晚上凉,你们别出来感冒了!等我回去给你们报平安。”
彭于艳顺从了她的想法,没有再跟出来。
晚风迎面而来,带着夜晚的凉意。苏洛从单元门刚踏出没几步,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斜对面的路灯阴影里,直直立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看不到眉眼也辨不出神情,纹丝不动地盯着她的方向,实在过于瘆人。
苏洛的身体顿时给自己拉响警报器,心怦怦直跳。
下午她刚帮于艳姐收拾了两个恶意敲诈她们的坏人,晚上他们的同伙就找来报仇了。
还只有一个人过来,暂时没有看到任何武器,看来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苏洛极力克制着涌上来的恐惧,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视四周,阒无一人。
没有人帮忙,也没有逃跑的可能,她又仔细地把周围看得见的东西扫了一眼。
而她的视线掠过右侧绿化带的草丛时,骤然定格——一截手腕粗的实木木棍被一堆松散的青草掩盖,粗壮结实,拿来防身最好不过。
极限求生的本能让苏洛不再犹豫,她屏住呼吸,脚步放轻朝木棍缓缓靠近,不管对方是不是来报仇的,她都要做好准备。
如果能远离这个怪人最好,如果不能,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可阴影里的周炘宇见苏洛出现,不等她拿起木棍,内心的急切驱使他径直朝她的方向快速跑来。
黑沉沉的夜色下,一道黑影朝她突袭而来,速度极快,裹挟着未知的威力。
苏洛吓得一激灵,脑子空白了一瞬,心底的恐惧让她没时间去细看对面的人到底是谁。
她加快进度,迅速抓起那根粗木棍,在手里攥紧。
极度的恐惧与求生的意识致使她等不了对面人开口,不允许对方再靠近分毫,扬起手臂,驱动自身最大的爆发力和破釜沉舟的决心,毅然决然地一棍子对准来人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清晰刺耳。
力道十足,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男人额角的发际线处。
奔跑的身影瞬间僵在原地。
头上沉重又尖锐的痛感从头顶传来,周炘宇的身形顿了一下,眼前泛起阵阵黑晕。
他微微垂眸,晃荡模糊的视线落在眼前脸上惊魂未定,脚步却悄悄往一边挪动,意欲落荒而逃的小姑娘身上。
嗓音被疼痛磨得极低、极轻,带着轻微的沙哑,软软地说:“别走,是我。”
短短几个字,震住了苏洛悄悄移动的脚步,心跳骤停。
拿着木棍做着防备的手僵在了身前,整个人彻底愣住,眼底的戒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茫然、慌乱与复杂。
墨镜、黑衣、口罩……不是复仇者,是……周炘宇,他怎么在这儿?
她刚才,把周炘宇给打了。
想到这儿,她浑身冰凉,一时手足无措,忐忑与不安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完了。
她闯下了大祸。
她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会不会借机报复,把她开除,变相惩罚、为难她?
无数糟糕的猜测闯入脑海,让她心乱如麻。
而不远处的周炘宇,额角的痛感愈发强烈。
额角缓缓流下温热的血液,浸染了口罩边缘的布料,刺目的红在暗沉的夜色里十分扎眼。
脑袋昏沉眩晕,额角的伤也疼得他有些站不稳,眼前的小姑娘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打人的力度却大得惊人,这是看见他真的吓破胆了。
他什么时候让苏洛这么害怕了?
可看着眼前手足无措、惴惴不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的苏洛,他压下心底的疑惑后又心生一计。
这是制造和她长时间相处的绝佳机会。
于是他褪去了坚忍的外衣,任凭身体的虚弱带着他摇摇晃晃,似有随时都会晕厥跌倒的架势。
为了显得更严重些,他脱力般地往前倒去,一副即将栽倒在地的骇人模样。
浓烈的自责让苏洛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所有的忐忑不安被她一股脑儿地抛到脑后,手里的木棍也被她随手丢掉一边。
就在周炘宇的身体要贴到地面的危急时刻,她及时到他跟前扶住了他虚弱的身体。
“周炘宇!你别有事呀!”
见周炘宇说不出一句话,心里翻涌的慌乱与尴尬被她压了下去。
她极力维持着镇定,慌慌张张地扶着他打开车门,吃力地将没有意识的周炘宇扶到副驾,拉过安全带给他固定在座位上。
一向情绪出现巨大波动或者身体太过虚弱苏洛就不敢开车,这次因为误伤了周炘宇,她开车开得格外快和稳。
车内安静地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全程,周炘宇都伪装成脆弱无力的姿态,脑袋微微偏向苏洛的方向,频频靠向开车的苏洛的肩头。
温热的呼吸、落在肩头几乎没有重量的轻微触感,让苏洛内心的愧疚与自责愈发浓烈。
她不敢偏头看他,只紧紧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面。
现在周炘宇之所以伤这么重,是她太过冲动,问都没问就对他直接下了重手。
她害怕自己再他看一眼,就得要处理她造成的交通事故。
抵达医院后,医生很快对周炘宇的伤口进行了处理,止住了血,并做了全套的检查。
他的脸色本就苍白,被冰凉的医用纱布在头顶缠了一圈后越显病态羸弱。
因为撞击导致轻微脑震荡,周炘宇必须留院观察一晚,以防万一出现头痛加重、呕吐频繁的症状。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炘宇半靠在床头一言不发,苏洛站在病床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周炘宇是她亲手打住院的,她理应负责。
可她长久以来一直在努力和对方保持着客气的距离,要是非要和此刻清醒无比的周炘宇待上一晚,无疑是把她放在热锅上烤,除了煎熬还是煎熬。
她咬了咬牙,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开口:
“要不,我叫个护工,或者联系你的佣人来照顾你吧?今晚我……我有点事,不太方便。”
她现在一心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感到无比尴尬的男子。
可话音刚落,原本沉默不语的周炘宇缓缓抬眸,眼底的乌青在屋内惨淡的光线下依旧浓重刺眼,却覆满了胜券在握的执拗,直直射在苏洛的身上。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虚弱,却字字坚定,绝不让步:“我是你打伤的。”
“所以,你必须负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