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礼在苏家的最后一天,是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唤醒的。
“表哥,醒了吗?”
是苏若凝的声音。
隔着一扇门,对方的声音依旧给人一种似母亲般,轻轻摩挲脸颊的舒适感觉。
苏礼揉了揉惺忪睡眼,看了眼时间,发现才六点半,轻声道:“醒了,进来吧。”
苏若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碟,碟里是两枚蜜饯。
今天她的装束相较于之前,就比较简单了,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爽温婉。
“今天你就要走了,我想着你早上需吃药,不能空了肚子。”
苏礼接过热粥,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定睛看去,是南瓜小米粥,浓稠绵软,跟姜云端过来的一模一样。
苏礼感激道:“谢谢你,若凝,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
苏若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纤细的手指拢了拢裙摆,一脸微笑道:“不麻烦。”
顿了顿,又轻声道:“表哥这次回去,路上记得按时吃药,温度计我放在你行李箱外侧的小袋子里了,还有一盒退烧贴,药盒上我贴了标签,早中晚各一次,你看着服用。”
苏礼听着她一条一条细心的嘱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几天在苏家老宅,真正跟他最亲近的,反而是这个之前从未谋面的表妹。
“若凝。”
“嗯?”
“你以后要是有空,就来南方玩,我招待你,尽一下地主之谊。”
苏若凝微微一怔,那鲜嫩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恰到好处的灿烂美好笑容,轻声道:“好。”
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宣纸,放在了床头柜上,“这是昨天写的,送给表哥,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个心意。”
苏礼拿起来展开,上面是八个字。
“潜龙于渊,不日则飞。”
笔力沉静,收放有度,像极了写了无数遍才定下来的。
“谢谢,我会好好收着。”
苏若凝站起身,微微欠身,“那我先出去了,你慢慢收拾。”
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苏礼一眼,薄唇微微轻启,似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笑了笑,推门走了。
......
临走前,苏正清把苏礼单独叫到了书房。
书房里面只有两个人。
苏正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那根红木拐杖,目光透过窗棂,落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在苏家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苏礼想了想,如实回答,“规矩很多,人很多,有些还没完全适应。”
苏正清轻哼了声,嘴角微微扬起,“不适应是对的,你要是几天就适应了,我反而会担心。”
说着,抬起那双浑浊却有穿透力的目光,望着苏礼,“你那天议事上说的思路,虽然粗略了些,但有章法,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脑子里只有钢琴,什么都不懂。”
苏礼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提起这个。
“你母亲的事,你父亲有愧。”苏正清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但,他这个人,不会说,我看的出来,你对他也是一样的。”
苏礼垂下了视线,没有说话。
“我不求你这么快就跟他和好,父子之间的结,要自己解。”苏正清敲了敲拐杖,“但,你既然进了苏家的大门,就是苏家的人,以后不管在外面做什么,别忘了自己姓什么。”
“我知道了,爷爷。”
苏正清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红色的锦盒,推到苏礼面前,“这个你拿着。”
苏礼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苏”字,背面是祥云纹。
“这个是苏家子弟的身份玉佩,每个入族谱的人都有,你大伯二伯姑姑那一脉也有,你无需管他们怎么用,你就戴着就行。”
苏礼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去吧。”苏正清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有空常回来看看。”
苏礼站起身,对着苏正清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书房。
苏婳从游廊里跑了出来,穿着红色小棉袄,小脸冻的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个小布包,塞到了苏礼手中,“苏礼哥哥,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路上吃,不行嫌弃。”
苏礼打开一看,是一袋手工做的芝麻糖,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做的。
笑了笑,揉了揉苏婳的小脑袋,“谢谢婳婳。”
苏婳仰起晶莹小脸,眨巴眨巴大眼睛,“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很快。”
“骗人。”
苏礼干笑一声,不知道怎么接。
苏冰瞳在旁边淡淡开口了,“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
苏婳撅了撅小嘴,冲苏礼挥了挥手,“那苏礼哥哥再见,别忘了给我发微信。”
苏礼应了声,拖着行李箱往大门口走去,走到游廊尽头的时候,下意识往侧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种着一排腊梅,花苞刚绽放一半,隐隐约约有芬芳香气飘来,廊下站着一道月白色的倩影,跟苏礼对视了一眼,欠了欠身,冲他微微一笑。
苏礼回了个笑容,径直离开了。
车子驶出巷子的时候,苏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苏家老宅的朱红色大门在晨雾中渐渐变小,门口两盏灯笼还亮着,晕开了两团暖黄色的灯光。
而那道月白色的倩影已经不见了。
苏礼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顿时觉得心里有些满。
飞机上,苏冰瞳照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苏礼这次没有僵直身子,而是微微侧了侧,让她靠的更舒服些。
窗外的云层被晨光染成了金色,一层一层铺到天边,好看极了。
苏礼望着窗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寒假,好像比他预想的要久得多。
久到他几乎快忘了,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久到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被姜云喊起来吃早饭,习惯了苏冰瞳冷着脸给他端药,习惯了苏若凝安安静静的站在旁边,习惯了苏婳叽叽喳喳的在耳边闹腾。
久到他差点忘了,上一世的自己,连一个完整的家都没有。
苏礼闭上眼睛,把那张宣纸又抽出来看了一眼。
潜龙于渊,不日则飞。
他把宣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轻轻呼了一口气。
快了。
再过半年,高中就要结束了。
到那时候,该飞的,就要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