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冰瞳的电话是从下午开始就在打了。
直到年夜饭六点开席，苏礼仍然没有过来。
苏冰瞳就这么站在老宅门口，脸色有些沉重，望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手机贴在耳边，一直传来“嘟.....嘟......”的声音。
无人接听。
她挂断，继续拨，还是无人接听，就这么循环往复着。
就连姜云在堂屋里喊她，“冰瞳，快进来吃饭了”，也无动无衷。
一直等到第十五通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对面传来一股沙哑虚弱，很浓重的鼻音。
“喂......”
苏冰瞳的心顿时揪了一下，隐隐作痛，“苏礼？”
“嗯......冰瞳？”
“你怎么了？”苏冰瞳的声音一下就急了，“声音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有点感冒？”苏冰瞳握紧了手机，显然不信，语气里已然带了些怒意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昨天？还是今天？”
“就，今天......没事的，我吃了药了，睡一觉就好了。”
“你吃了什么药？退烧了吗？你吃了东西没有？身边有人吗？”
一连串的质问出来，声音也越来越高了，连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对面沉默了会，“......冰瞳，你别急。”
“我没急！”苏冰瞳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一声，直接把堂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了。
苏振飞放下了筷子，姜云站起身，苏婳也瞪大了眼睛。
苏冰瞳紧紧咬着薄唇，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压低了声音，冷酷着声音说道，“你发烧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在外面，烧晕了怎么办？谁给你倒水？谁给你送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自己扛着，谁都不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传来苏礼的干笑声，故作轻松道：“冰瞳，我没事，真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什么叫不是大事？”苏冰瞳的声音软了下来，小嘴一撅，明媚的双眸盈出点水雾，星光点点的，简直我见犹怜，颤声道：“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以为你是谁啊？你......”
她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很久，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低吟声，“......对不起。”
苏冰瞳也沉默了会，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怒意，反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家人？”
苏礼一下就怔住了，这句话仿佛一根锐利的针，精准的刺进了他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脑海中不禁回忆起，两人过往的点点滴滴。
想起元旦晚会的那天，站在小区门口等自己的样子，明明担心的要死，却偏要借口说是出来买夜宵。
想起下水救人的那天，责怪自己什么都不懂就下水，然后蹲下身子，小心翼翼为自己处理脚踝伤口的样子。
想起飞机上，靠在自己肩头，睡的毫无防备的样子。
想起在酒店里，钻进被窝里，蜷在自己身边，用着细若蚊蝇的声音说了句，“就今晚，就一次。”
这些画面似走马灯般，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让苏礼的眼眶不禁湿润了起来。
不是的。
他在心里呐喊着。
不是没有当成家人。
是太当成家人了。
所以才会在苏家老宅的门口，不愿麻烦她，转身离开。
所以才会在发烧的时候，只字都不愿意跟她提。
所以才会在被冷醒的时候，明知道她一定会接电话，却还是选择一个人扛着。
因为他怕，他怕给她添麻烦，怕让她为难，怕她因为自己和苏瑾瑜起冲突，怕她在爷爷面前为难。
更怕的是......
她会真的嫌他麻烦。
苏礼深深吸了一口气，嗓子干涩的发疼，“......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没有不把你当成家人，我就是......觉得不该给你添麻烦。”
“什么叫给我添麻烦？”苏冰瞳秀眉一皱，冷声道：“苏礼，你再说一遍。”
“......”
苏礼张了张嘴，不敢回答。
“你觉得你发烧了不告诉我，是体谅我？你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住，什么都自己扛，是懂事？你觉得你跟我说句‘没事，不用担心’这些，我就真的不担心？”
苏冰瞳越说越急，越说声音越带着几分颤音。
“我根本不需要你的懂事。”
“我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是懂事的，苏瑾年懂事，苏若凝懂事，连苏婳都知道在人面前收敛脾气，我见惯了太多懂事的人，可你......”
苏冰瞳顿了顿，美眸中蒙上了一层缥缈委屈的水雾，撅着小嘴道：“你明明可以不用懂事的，因为我是你妹妹啊。”
“你哪怕......哪怕跟我说一句，我就马上过来了，你什么都不说，让我一个人在这里，打了十几个电话，一直打一直打，直至打到后来手都在抖，脑海里想的全是你出车祸躺在医院的样子......”
“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这些话落在苏礼耳边，比任何话语都要重。
他攥紧了被子，微微颤抖着，室内很安静，窗外的鞭炮声接连不断，热闹的跟他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
忽然想起来了，穿越之前，他一个人过了很多个除夕。
没人问过他是不是生病了，没有人因为他的不懂事而生气，也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不用懂事。
上一世的苏礼，从来没有资格不懂事。
但，这一世，有人理直气壮的告诉他，你可以。
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滑过脸颊，洇湿了枕头。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握着手机的手不停颤抖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宛如一只被烫伤后被人轻轻抱起的小猫。
“......冰瞳，对不起......”
苏冰瞳那姣好的小脸上，垂下了几滴晶莹的泪珠，然后飞快抹了下脸颊，“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第一个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啊，你是我哥。”苏冰瞳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似乎快要被风吹散了，“因为你是我的家人，你要是倒下了，我连去哪都不知道。”
在经过几秒的沉默后，她听到了一声轻声低语。
“好。”
“我答应你。”
苏冰瞳站在寒风中，嘴角终于泛起了浅浅笑意，“你等着我，我马上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