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小宴，设在了偏厅。
苏正清坐在主位上，难得露出几分慈祥的神色，对着几个晚辈道：“今天不用讲那些规矩，你们年轻人热闹热闹。”
苏若凝最先起身，命人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幅“家和万事兴”。
笔法端庄，气韵沉静，引得几位长辈连连称赞。
苏婳唱了一首歌，嗓音清亮，活泼可爱，唱完之后倒是自己先红了脸，一溜烟跑回了座位，小脸埋在苏若凝的肩头，羞的不敢抬头见人。
之后轮到苏冰瞳弹琴。
那柔软动人的身子就这么落座在椅子上，微微闭着眸子，仅仅是半边雪白的侧脸，就美的令人炫目。
这就仿佛是个与音乐浑然融为一体的俏佳人，一个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美女，伴随着这美妙的旋律，令人怦然心动。
如果说，天籁之音有什么具体表现的话，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光听着这琴声，就让人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真的是，令人无可挑剔的完美。
然后，就是轮到苏礼了。
坐在椅子上，思索了会，并没有选择那些高难度的曲子，而是弹了一首简单而温暖的旋律。
《春节序曲》的钢琴改编版。
虽然有璞玉在前，但，苏礼的旋律依然得到了他人的赞美。
那轻快明亮的，仿佛直通人心灵的乐曲，轻轻拨动着周围人的心田，给人带来恬静，安逸的享受。
小宴结束后，苏礼正准备离开时，苏若凝轻声喊住了他。
苏若凝小手提着一个纸袋，递给了苏礼。
“这是？”苏礼疑惑问道。
苏若凝一手撩开耳畔的秀发，轻声说道，“表哥，这是我让厨房阿姨熬的姜汤，还有一盒感冒药，这边天气冷，不比南方，你住在外面，万一着凉了不好。”
苏礼发现她做事真的缜密，心思细腻，在愣了愣后，接过纸袋，连声道：“谢谢。”
苏若凝微微一笑，目光在他有些倦意的脸上停留了会，柔声劝道：“你脸色有点不太好，回去早点休息吧。”
说完，带起一阵奢靡的香风，留给他一个摇曳生姿的背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提着这纸袋的时候，苏礼感受到了些许温热，也许是，感受到了来自亲戚的关心，为他寒风中的身体，带来了点点暖意，一直以来压抑的心情也稍微平静了点。
只是，这股暖意在他走出苏家大门的时候，再次被冷风吹散了。
......
除夕这天，苏礼是被冷醒的。
天空一片灰蒙蒙的，隔着窗帘透进一层寡淡的亮光，仿佛整个天地都蒙上了一层哀伤的色彩。
苏礼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冷，阵阵打颤，脸上带着些不寻常的红晕，脑袋更是重的抬不起来。
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居然睡了这么久。
昨晚从苏家老宅回来之后，苏礼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头重脚轻，嗓子发痒，最初还以为是累的，并没有在意。
现在想想，应该是发烧了。
苏礼艰难的坐起身，一阵天旋地转，扶着床缓了好久才站起来。
从行李箱里翻出昨天苏若凝给的感冒药，抠了两粒，干咽下去，嗓子疼的皱紧了眉头。
随即看向了那袋姜汤，拧开盖子，姜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苏礼还是仰头喝了两口，辛辣的姜味冲进了喉咙，胃里一顿翻江倒海，差点吐了出来。
放下保温壶，走进浴室，用冷水清醒洗了把脸。
对着镜子看了看，发现自己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嘴唇发白，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在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大年三十，除夕，酒店房间里，一个人，发烧。
以前看小说，主角穿越之后都是各种金手指，风光无限，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活成了这副鬼样子。
苏礼回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打开手机，微信里依然安安静静的，朋友圈里倒是热闹，有人晒年夜饭，有人晒烟花，有人晒全家福。
再往下翻了翻后，就退了出来。
随即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发现附近所有餐厅都显示“休息中”，只有一家便利店还开着。索性就点了一盒泡面，一瓶水，一盒退烧贴。
送达的时候，外卖小哥在门口说了句，“新年快乐。”
苏礼愣了一下，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回道：“新年快乐。”
关上门，把泡面拆开，倒上热水，盖上盖子。
等了三分钟，掀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
低头吃了几口，味道有点寡淡，吃不出什么滋味，但，还是硬逼着自己吃完了。
苏礼把退烧贴贴在了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然后缩进被子里，关上了灯。
黑暗中，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
窗外隐约传来阵阵鞭炮声和烟花的炸响。
手机上不停有消息弹了进来，他一条也没点开，把屏幕翻扣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闪过上一世过年的画面。
有一年除夕，他在便利店兼职，店里放着一首老歌，外面下着雪，街上没什么人。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白茫茫的街景，突然觉得那一刻很像电影里的长镜头，然后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买了一包烟，问道：“小伙子，过年不回家啊？”
“没有家。”
那男人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付了钱就走了。
后来下班回到出租屋，路过一栋居民楼，一楼的窗户没拉窗帘，里面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火锅，热气腾腾的，电视里播放着春晚，欢声笑语的。
他站在路灯下看了很久，直到那家人注意到他，他才低头走开了。
那时候他才知道，有些温暖，不属于自己。
苏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手机好像又震动了很多次，亮了很多次，但，他睁不开眼睛，也伸不出手去接。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和一间被黑暗笼罩的房间。
很安静。
安静到连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下一下的。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轻轻的敲门，“你还在吗？”
他在。
但......
好像又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