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边，天空一片漆黑，连一点星光也没有。
一间破落的筒子楼下的公共座椅边。
此时已经十点多了，这里异常的安静，连个行人都没有。
唯有王幼娢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公共长椅上，手上拿着一个包装十分精美的，印着jimmychoo字样的包装袋，双目失神地盯着这片无垠的星空。
感觉就像是有一片无边无尽的黑暗，遮挡了那片本该出现月亮的地方。
少女敏感而细腻的心思，似风中的柳絮般，正随风摇曳着。
王幼娢微微垂下了白净的小脸，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忧愁，素白小手轻轻摩挲着水晶鞋，她能清楚的感受到，不管从看外表，做工，那精致的样子，都令人觉得价值不菲。
正思索间，她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依稀可以从中感受到一天劳作后的疲惫感。
王幼娢抬起视线，发现是母亲李秀芬的身影从黑暗的楼道口走了出来，顿时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妈，您怎么出来了，这天气冷，您快回去吧。”
李秀芬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王幼娢的小手，触碰到那有些冰冷的温度，不免心疼的皱起眉头，“娢儿，手都冻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回家。”
王幼娢紧抿着嘴唇，如星星般璀璨的眸子微微颤抖了下，然后尽量装作平静的表情，勉强笑道：“妈，我没事，就是想坐一会。”
李秀芬温柔的盯着王幼娢，伸手拨开她脸庞的几缕发丝，柔声道：“傻孩子，还想瞒我多久，这几天看你老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来，不妨跟妈说说。”
说完，略带强硬地牵着王幼娢来到公共长椅上，并排坐下。
王幼娢双腿并在一起，小手提袋放到了膝盖上，低着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犹豫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妈，我......，就是，心里有点乱。”
李秀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等待着。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脸上的表情要比嘴巴实诚的多。
王幼娢沉默了好一会，终于缓缓开口，断断续续的讲出了元旦晚会的事情，讲了班里一个男生送她水晶鞋的事，讲了当自己穿上那双鞋站在舞台上时，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欣喜，又像是慌张，还有一丝害怕。
她眨了眨眼睛，颤抖着嘴唇，带着几分哽咽的声音强调，“妈，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可是......，可是我总觉得，他对我越好，我心里就越不安，总觉得他给的东西，我接不住。”
李秀芬轻轻叹了口气，伸过左手，轻轻拭去王幼娢小脸畔的几滴晶莹泪珠，柔声道：“娢儿，妈给你讲个故事。”
王幼娢抬起头，盯着母亲那几分苍老的脸庞，头发在昏暗的路灯下泛起几缕银白色的光，目光依旧那么的温和。
“你姥姥生前，最常跟妈说的一句话就是，找男人，别找比你高太多的，妈年轻的时候不懂，总觉得喜欢就应该在一起，哪有这么多的讲究，直到后来我才渐渐明白，你姥姥说的不是社会地位，出身，财富，家世这些东西，而是日常生活的真实质地。”
王幼娢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听着。
李秀芬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夜色里，继续柔声讲着，“妈二十岁那年，认识了一个男生，他是从市里调来的技术员，戴着副金丝眼镜，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笑起来也很干净，厂里那些女工都喜欢往他跟前凑，可偏偏他总爱找妈说话。”
王幼娢一时愣住了，“妈，你怎么从没和我提过。”
李秀芬笑了笑，眼底有些涩意，“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请妈去看电影，去逛公园，去河堤上散步，他跟我说，他喜欢我这种踏实能干的姑娘，那时候妈也傻，天真的以为他是真心的，就什么都信了，后来他家里知道了，他父亲亲自跑到厂里，跟厂长说了句，不能让他儿子跟一个工人家的女儿走的太近，直至后来他调走了，走之前来跟妈道别，在厂门口站了很久很久，最后只是说了句对不起。”
说着，转过头，看着王幼娢的眼睛，“那时候妈才明白，他喜欢是真的，但，听话也是真的。”
王幼娢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盈满了水汽。
“妈......”
李秀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说男人靠不住，而是想告诉你，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你喜欢他，觉得他对你好，这都没有错，可你得想清楚，他背后还站着他那个家，周围还有他那个圈子，将来或许有一天，他要是扛不住了，要放弃你了，你怎么办？你一个人站在他那个世界的外面，连进去的门都找不到，一个和你身份相当的人，或许更懂的和你一起走过那些漫长而平凡的路。”
王幼娢倔强的咬着薄唇，眼泪珠子沿着她娇俏的脸颊，落在了包装袋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可是妈......，他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这话一出口，那眼泪像是找到了宣泄似的，滚滚而落，止也止不住了。
李秀芬再次伸出左手，轻轻抹去王幼娢脸上的泪珠，“妈当年也是这么认为，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以为自己的那个人是不一样的。”
顿了顿，声音放缓道：“妈不拦你跟谁交朋友，只是不放心你会受到委屈，你从小到大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妈看在眼里，更是疼在心里，你爸走的早，妈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了，你以后的日子应该过的轻松一点，不应该从一开始就背上一个重重的包袱。”
“明天上学，把鞋子还给他吧，跟他说声谢谢，说鞋子太过贵重，你受不起。”
“......”
良久之后，才响起王幼娢呢喃般的一声。
“......嗯。”
李秀芬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温柔的将女儿揽进怀里，轻轻安抚着，慢慢拍着她的后背。
昏暗的路灯下，几只飞蛾努力的扑向光源，又被玻璃撞的晕头转向。
母女俩的影子靠在一起，被拉的很长很长。
月亮依旧藏在云层后面，没有出来。
王幼娢觉得，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母亲的话里，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
哪怕只是微弱的一点星光。
